周太生
提起老宅,首先想到父亲生活了23年的老家——河北阜平一栋四间屋子的平房,青石垒成的院落,院落里一棵枣树,一棵杏树和一棵桃树。
我没去过阜平老家,听父亲说,那里地处太行山区,山高坡陡,土地贫瘠,当年人们生活异常艰辛。尽管如此,当得知老家院落里有三棵果树时,童年的我便对远方老家情有独钟,多次要父亲带我回老家去看看,心里真正惦记的只是三棵树上的果实。
1949年父亲南下安徽,先后在石台县和太平县工作。上世纪70年代初,叔叔卖掉老宅举家搬迁内蒙古。从此,故乡成了父亲回不去的一分念想与惆怅。那年到山西大寨参观,他买回几斤粟米种子,将种子撒在和平公社政府院内四周,闲暇时给这些来自北方的谷物锄草施肥,秋日,黄灿灿沉甸甸的粟穗压弯了粟秆的腰,父亲高兴地收获这些粟米,将其碾成粉做成饼,与公社干部分享粟米的那份香甜以及情深意浓的北方记忆。
去年在太平湖畔探亲访友,曾到我的故居老宅旧地重游。一排旧屋,三户人家,如今已物是人非。1970年从太平湖淹没区搬来时,住在这排平房西头,10年时光,一段难忘的少年和青春记忆。当时住房西边杂草丛生,一片荒芜。父亲看中了这里,他要把平房西侧半亩荒地打造成菜园,解决当时交通不便买菜困难的问题。
扎篱、割草、开荒。在凤形山砍来锄柄粗细的木柴,削枝打桩,又砍来苦竹和水竹捆扎篱笆。几天下来,透着竹叶清香的篱笆将住房与荒地圈成一个整体,“诗意地栖居”模样初显。
割掉疯长的野草,几个太阳之后,将枯草拢堆压上湿土,一根火柴的微弱火力,枯草顷刻熊熊燃烧,不久火势减弱,轻烟慢熏,细火烧燎,第二天,带着温度的一堆草木灰已经生成,这是种菜难得的肥料。
挖地起垄,颇费功夫。撂荒的土地特别板结,每一锄头下去用力往回一带,让掀翻的湿土接受阳光的照晒,然后敲碎土块拢土掏沟,一垄垄菜地初具规模。
早春时节,父亲在县城开会带回了辣椒、西红柿等蔬菜种子。
掏土坑栽菜秧,父亲要求很严格,一是等距,二要横竖都在一条直线上,严谨的心气和要求体现为种菜的高标准,这可为难了我。一个周日,父亲要栽辣椒秧,让我先把一垄地的秧坑掏好,我想着要和同学打乒乓球,便随意地将秧坑掏好就溜之大吉。父亲发现后,硬要我全部推平从头再来……
父亲会种菜,从栽种到施肥,从搭架到管护,科学种菜尽在其中。望着青的辣椒,紫的茄子,绿的豆角,红的番茄如画般装点着菜园,邻居都夸我家蔬菜种得好。菜园里挖了两个蓄水池,以备干旱之需。在池内放养了30多条红鲤鱼和鲫鱼苗,几株浮萍繁殖很快,一月时间铺满池面,我隔三差五往池内投放一些麦皮,只有此时,浮萍下面的鱼儿才显现觅食时灵动可爱的身影,一个少年的心绪也因此而欢乐。
在萧县学习时父亲带回两根一尺多长的葡萄枝,插在菜园北角。春天,葡萄枝条长出毛绒绒的嫩叶,生出弯曲嫩绿的青丝,父亲说:三年后就有葡萄吃了。我们给葡萄搭了一个约10平方米的葡萄架,等待的时光虽觉漫长,眼见葡萄藤顺着竹枝往架上攀援生长,美好的光景似乎越来越近。葡萄叶铺满架子的时候,我常在葡萄架下乘凉,夏末初秋,一串串葡萄由青变紫,随手摘一串,清香甜蜜的味道令人开怀,回味良久。
母亲在老宅余屋里酿米酒,炸豆腐,为我们补衣做鞋。柴屋里码放的柴火,散溢草木馨香,美好的气息溢满故居每一个日子。
多年后的一个雨季,乡下来人说在老宅附近水沟旁,捡到几条两三斤重的红鲤鱼和十多条七八两重的大鲫鱼。我想,遗留故居未曾带走的远不止这些,更有偶尔想起却又时常忘记的往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