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来平
手头有本北京出版社出版的朱光潜先生的《谈美书简》。每翻阅,总觉得封面的“大家小书”四个字,颇有意味。袁行霈在书的序言一开头,就对此作了精到的解说:“‘大家小书’,是一个很俏皮的名称。此所谓‘大家’,包括两方面的含义:一、书的作者是大家;二、书是写给大家看的,是大家的读物……”受此启发,我读到《记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讲》这篇文章时自然想到这么一句话:这是大家记大家的一篇散文。文章的作者梁实秋和文章所记的人物梁启超,都是大家。梁启超的学识、风范和气质,以一次动情的演讲征服了当年有幸聆听演讲的包括梁实秋在内的众多青年学子,而梁实秋又以简练传神饱含情感的文字再现了演讲者的风采,也征服了读者。
大家的演讲,后人固然无福现场聆听;但大家的文章,我们可以静静品读。文章从两个层面来记述演讲描画人物,一是演讲者的演讲,一是听者的感受。二者始终交织贯穿全文。对于演讲者的演讲,正面描写,写背景,写展示讲稿,写人物出场,写开场白,写演讲过程中的精彩瞬间,内容丰富,用语简洁,没有拖泥带水,一个富有情趣、卓越不凡的学者形象跃然纸上。论者往往只侧重于此,作出透彻详尽的解析,而对文中写听者的感受的文字则注意不多。其实,写听者的感受,是不可缺少的侧面描写。作者从头到尾都在意以自己以及其他青年学子听演讲的感受来述其事记其人,侧面烘托、间接表现的手法和正面描写相互映衬,相得益彰。
再说,评判一次演讲的成功、精彩与否,一定是双向的,关乎演讲者和听者双方。试想,如果演讲者十分努力,滔滔不绝,而听众听不能理解,或者不感兴趣,不能心领神会,这样的演讲会让人回味吗?所以花不少笔墨来写听者的感受,是必不可少的。显然,作者梁实秋在记述演讲的过程中,多处写了听者的感受,看似信手拈来,实则值得借鉴的手法。
文中写道,清华学校的青年学子,对“不少显宦,以及叱咤风云的人物”的演讲都“没有能留下深刻的印象”,通过比较,足见梁启超的演讲确实不同凡响。
听他的演讲,犹如“看戏”,演讲充满意趣,能极大诱发听者的兴趣。尽管他讲的是“距离国语甚远”的广东官话,但“我们还是能听懂他的每一字,我们甚至想如果他说标准国语其效果可能反要差一些”,这正是出于对演讲者的无限敬仰,“缺点”也成了优点。青年学子们对演讲者的偏爱可见一斑。
演讲非常精彩,对听者而言,其影响是深远持久的,以至于“我在听先生这篇讲演后约二十余年,偶然获得机缘在茅津渡候船渡河。但见黄沙弥漫,黄流滚滚,景象苍茫,不禁哀从中来,顿时忆起先生讲的这首古诗”;更使得“听过这讲演的人,除了当时所受的感动之外,不少人从此对于中国文学发生了强烈的爱好”。
还有,“他敲头的时候,我们屏息以待,他记起来的时候,我们也跟着他欢喜”,演讲者如“演戏”般的演讲,深深地吸引着听者。听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了。“他掏出手巾拭泪,听讲的人不知有几多也泪下沾襟了!”演讲者如果没有一种强烈的感染力和同情心,能让听者和他一样“泪下沾襟”吗?
可见作者时时注意从侧面给我们记述这次生动激昂、意韵深厚的演讲,展现了一个真实洒脱的梁启超。这其中自然融会着作者自己人生的感悟以及潇洒不羁的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