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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父亲的器物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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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舒敬东

  收拾父亲的遗物时,发现他卧室书桌斗屉里的那支短笛还在里面。这支短笛,应该是父亲早年用过的乐器,因为已有了磨损与包浆。不过,我却从未见过父亲吹奏。

  这只斗屉里,除了这支短笛,原还有个稀罕物——一个精铜墨盒,圆柱体,高两寸许,比保温杯略粗些,光滑锃亮;盒面上还刻了些篆文,细如蚊足,是什么意思我就浑然莫知了。有个时期,我心血来潮,酷爱古玩,便将它从斗屉里取出,移到一墙之隔我卧室的书桌上去,朝夕相对。不料,却被一小年轻给顺走了。父亲倒没说什么,我却很失落。

  这个精铜墨盒,我也没见父亲用过。但我确信那一定是父亲用过的文房四宝之一,因为父亲写得一手好颜体。

  每年的对联书写,就成了他展示才艺的舞台。将堂上的八仙桌移到天井明亮处后,父亲便将买来的一大叠红纸,按对联大小一一折叠好,再用裁纸刀裁开。然后一字一折,折出折痕后,取个蓝边碗倒入小半碗墨汁,就面朝着大门躬身书写了,一笔一画,挥洒自如。我则将他写好的对联一一摊在天井下、大院里。若是起风,就赶紧用小石块镇住。晾干后,再一副一副归拢起来,捆束好,送到邻近的几个哥嫂家去。

  待对联上了门墙,略懂些文化的乡邻便要一边驻足,一边赞赏:寿如叔这颜体字,就是漂亮,大气。“寿如叔”,就是我的父亲。“叔”,是乡邻对他的尊称。

  那时,我不懂父亲为何不用那个精铜墨盒,而要用饭碗盛放墨汁,一点都不文雅,俗气得很。现在,我似乎是明白了些,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精铜墨盒了。

  眼下,就只剩下这支短笛。虽说素朴无华,我却久久不愿放下。我是没见过父亲吹奏这支短笛,却多次听过父亲哼唱过歌曲,每次都是同一首歌:《九九艳阳天》。听多了,我也会哼上几句: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儿转哪

  ……

  后来,我知道这《九九艳阳天》是电影《柳堡的故事》中的插曲。还知道这《柳堡的故事》,讲述的是1944年春天的事,新四军在柳堡村整训,副班长李进在村民田学英家养伤时,两个年轻人互生了好感与爱慕。但李进在指挥员的劝说下,为了革命事业,毅然放下了儿女私情,再次踏上了新的征程。浪漫而温馨的是,两个年轻人后来又在革命工作中不期而遇,幸福重逢了。

  《柳堡的故事》,拍摄于1957年。1957年,父亲应该是二十四五岁。父亲晚年在他的简历上写着:“1956年公私合营后,调县百货公司营业员、调研员。”

  父亲最美的时光,遇到了最美的事情,他由私人伙计转录为国家公职人员。1958年,父亲曾在浙江金华摄有一照,英俊儒雅,风度翩翩。

  《九九艳阳天》这首歌,想来就是在那时看电影《柳堡的故事》时学会的吧。那个时期,应该是父亲最为惬意、最为幸福的时期了。“1958年调县生产资料站副经理,同年由县委抽调到大墅公社红马大队改造落后队。1960年调进县公安局任预审员。”

  这支短笛,我想应该就是在淳安工作时购买的。因为1961年,父亲就从淳安县公安局返回了安徽老家务农,并一直留在了家乡。

  父亲哼唱起这首《九九艳阳天》,想来就是他最为松弛的时候了。父亲一生劳苦,却不失豁达与乐观,对我们影响至深。父亲走后,我不知为何竟也莫名地喜欢上了这首经典老歌,时常倾听它的笛子独奏,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