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若齐
春天的脚步在黄土地上要比江南迟缓蹒跚得多。此时的江南已草长莺啼,这里的山崖田野才刚刚有点泛青。汽车在往延安的路上疾驶,举目车窗外,草木如同披挂了一层薄薄的嫩绿鹅黄的雾霭轻纱;待风吹扬起,该不会又是一片褐黄的土地?
我的目光在努力搜寻着,渴望能见到一株桃树——枝头盛开着娇艳的花朵,在黄土与蓝天的苍凉背景下。我不知道我一旦看见了,会不会像王安忆当年那样发问:在这样荒凉苍茫的土地上,为何能迸发出如此娇嫩的粉红桃花?孤零零的一棵,枝条疏朗,那点点粉红几乎要被汹涌澎湃的黄土颜色淹没。她好像是抽空了生命中所有纯洁如处子的情感,用尽全力,开放了花朵。她是听了路遥的话有感而发的,路遥曾经说过:初春的时候,走在山里,满目黄土,忽然峰回路转,崖上立了一枝粉红色的桃花,这时候,眼泪就流了下来。
桃花不见人又何在?西安到延安有几百公里,专门走一遭,难道就是为了一次一个青春早已逝去的男子与一块冰冷墓碑的悄然会见?或许,就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追根溯源也是在一个春天。大学生的我在学校的阅览室里第一次读到《人生》,真正的不能释手:黄土地、高加林、刘巧珍、挣扎与爱情、奋斗与幻灭……与不少读者一样,掩卷后的第一动作是恶狠狠地攥紧了拳头,要痛打一顿高加林;却又慢慢地松开,眼角竟慢慢湿润起来。作者的名字过目不忘,很文学的:路遥,却也让人联想到黄土高原上做牛做马的艰辛。
以后小说搬上了银幕,那块土地的贫瘠与苍凉、主人公欲得不能,得而复失的命运展现得更形象生动可触可摸。久久萦怀不去的是巧珍送高加林进城在桥头分别的那一段:小河流水哗哗,山岗欲青还黄,该是个乍寒乍暖的初春时节。巧珍痴情痴语:你一辈子只跟我好……那浓郁陕北风味的插曲更是让人惆怅伤感得无以复加:清水水的玻璃隔着窗子照,满口口白牙对着哥哥笑,双扇扇的门单扇扇开,叫一声哥哥你快回来……
再以后就是废寝忘食地读《平凡的世界》,如同歌德所言:领略了一种高尚情怀而陷入深深的烦恼。少平与晓霞在古塔山杜梨树下的约定乃至破灭,更是让多少青春的心灵痛彻肺腑,欲哭无泪。在这个平凡世界里生活的人们,个个可亲可爱,即便是那些在底层挣扎的芸芸众生,再多的艰辛磨砺与苦难都未曾泯灭他们的质朴与善良。路遥呕心沥血地书写了一个个成人世界里的童话,至今再读,依旧心潮难平,暖意融融。
车到延安大学门口,我在众人多少有些不解的目光下,遽然而下。这所看上去极普通的大学,在当下中国林林总总的高校排行榜上,不知排在多少名。当年是它斗胆录取了路遥,如今,路遥是学校的骄傲,后面的山包原本无名,安葬了他,就有了个文绉绉的名字:文汇山。真正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呵!
天阴沉沉的,雨随即飘落,整个世界变得凄婉迷茫起来。我沿着一条小路攀走,一脚水一脚泥,终于衣衫半湿,相当狼狈地抵达。
他的墓地既不奢华,也不寒酸,恰如其分地安放了这位黄土地的儿子。只是整洁不够,颓枯的花篮、溃烂的水果、饮料瓶、果盒……随意而散乱地丢弃着,影响了这里的肃穆。路遥生前生活潦倒,身后看来也缺失打理。他极不讲究生活,一个冷馍、半节大葱就对付了一顿饭。42岁,以命换字,未老先走,崖上艳美且短暂的桃花莫非就是他的宿命?一切如他自己所言而今被刻在墓碑上: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
我两手空空上来,没有鲜花,就折一段青青的柏树枝,盖在被雨水漂洗过的黑色墓碑上;肃立、鞠躬、凝视着他的雕像,然后用手机放一段《叫一声哥哥你快回来》,幽湮感伤的曲调在墓地上徘徊,飘袅。据说那年在北京开路遥逝世二十周年追思会,结束时一位陕北民歌手就唱了这支歌,多少人为之动容、泪水涟涟。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生生长长已几十个春秋,“哥哥”走了好久好久了,回来的是这尊石雕,在这朦胧迷蒙的春雨中,聆听这如泣如诉的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