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光明
“过来,叔问你,你家几口人?”小时候,老五叔这样考我,我总是说:“五口。”“怎么又五口呢?你爷爷,你奶奶,你爸和你,不是四口吗?”老五叔扳着我的指头,一一数给我看。
“就是五口。”我固执地说。老五叔摇摇头,骂我:“笨蛋,柴刀打屁股的料。”
老五叔不知道的是,我把奥利大哥也算作我的家庭成员。奥利大哥是头水牛,体格巨大,年龄也大,连爷爷都忘记它准确岁数了。父母离婚得早,我没有兄弟姐妹,许多日子,与我朝夕相伴的是家里这头老牛。孩子王命令村里的孩子都不要跟我玩,老牛是我唯一的朋友。那时候正在看一部叫《肥牛牛布斯》的动画片,我喜欢里面那头叫奥利的牛,所以,把我家的水牛也称作“奥利”。
农村孩子,放学、放假是要帮家里干农活的。周末和寒暑假,家里就把放牛的任务交给我。与其说是我放牛,不如说是牛放我,哪里草鲜嫩,奥利比我清楚。出门的时候,我只需趴在奥利背上,闭上眼睛,任它走,走哪是哪,奥利从不会走错。太阳升高了,草叶晒热了,奥利舌头怕烫,就拉着我回家。奥利很乖,回家的时候,走到我面前,低下头,让我踩着它的脖子爬上去。奥利年老体弱,一家人都心痛它,爸爸减少了帮别人犁田的亩数,一天能犁的田,做两天犁。犁田时,爸爸那高高举起的竹桠,总是轻轻地落在它身上。春天,奥利犁田,脚上溅起的泥浆,经常洒在我脸上。它一边犁田,一边吃着田里的紫云英,紫云英花瓣粘贴在它老脸上,使它看起来非常滑稽可笑。奥利劳作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农闲的夏天,再多丰美的水草也养不壮它的身体。到了冬天,奥利瘦不拉几的皮肉挂在嶙峋的骨架上,看起来真使人担心它能否熬得过这个冬天。
我小学升初中那年,爷爷奶奶双双生病,卧床不起,所有重担都压在爸爸身上。一天,我放牛回来,爸爸领着几个陌生人去看奥利。当时,奥利惬意地浸泡在水潭里,只露着一个牛头,尾巴上被我捆扎着的一束映山红沉在水底。陌生人朝水潭扔石头,将奥利驱赶到岸边。“三百五。”一个陌生人伸出手指头,对爸爸说。原来,爸爸是跟陌生人商量把奥利给卖了。之前,也有几拨人来看过奥利,都是屠宰场做牛肉生意的,与爷爷和爸爸谈价格,总是谈不拢。其实,家里人谁都不舍得卖奥利,跟它都有感情。不过,看得出来,这次爸爸有些心动了,他用目光询问爷爷。爷爷拄一根水竹竿,颤巍巍地走来,看了看,欲言又止。
“我不读书了。”我大声喊:“不要把奥利大哥卖掉。我读书成绩又不好,不读书了。”最终,爸爸手下留情,还是没把奥利卖掉。
牛是通人性的。第二天我去放牛,奥利突然撒开蹄子,在泥泞的机耕路上欢快地奔跑起来。奔跑的时候,它的背部波浪般起伏着,像一头年轻健康的水牛那样,划出轻盈的运动曲线。爸爸说,今天这头牛发神经了,并大声呵斥它:“畜生,踩到菜园就宰了你。”爷爷说,它知道我们家嫌弃它老了不中用,要卖它,所以,它在做样子给我们看。它想告诉咱,它身体好着呢。
爸爸跑去牵住牛绳,把气喘吁吁的奥利交给我。奥利安静下来,拉着我去长满青草的大坑水岸。奥利最喜欢吃荻草,荻草叶缘长满锋利的齿状尖刺,稍有不慎,人的手掌就会被割出大口子,鲜血直流。据说,鲁班就是被荻草割破了手,才发明锯子的。不过荻草对奥利来说,简直就是松软的可口面包,它津津有味地咀嚼荻草的时候,特别享受,荻草丝毫伤不了它。奥利不孤独,除了我,它还有好多“朋友”。奥利吃草的时候,总有一只小鸟飞到它的牛角上,跳到额头来,啄它眼周的寄生虫。此时,奥利会微闭双目,一动不动,让小鸟帮它清理。牛背鹭也愿意跟奥利形影不离,有时一只,有时好几只,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奥利。它们啄食它身上的牛蝇。
岁月不饶人,同样也饶不过牛。我去县城读书后,一次周末回家,爸爸说,奥利腿不听使唤,犁田时跌断了脚,恐怕再也站不起来。我跑到牛棚去看,只见奥利俯卧在稻草里,身边满是臭烘烘的牛屎。奥利看见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无济于事。奶奶喂它米吃,它的破嘴把米粒漏了一地。我走过去,紧紧抱住苍老的牛头,奥利大哥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手背上。我们都明白,见一面是一面了。
我去县城读书两天后,爸爸请老五叔把奥利杀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杀奥利的时候,村里所有的土狗都在叫,叫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据说,那个牛血,足足有两桶,牛棚地上的干稻草全都染得通红通红,像一地的紫云英花。我想,奥利大哥一辈子都在开满紫云英花的水田里劳作,临终也是化作了紫云英花,守护这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