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玉荣
2014年,发小老常说自己在随他的舅公王锡良学瓷板画。瓷板画对于我这个医生来说是陌生的领域,自然,对王锡良在这个领域里的分量我也是不太清楚的,只知道他也是黟县人,画瓷名家,现在定居景德镇。
不久,老常带我去了景德镇的王锡良先生家。老先生当时已是九旬有余,但精神饱满,声音洪亮。我随老常叫他“舅公”,出于职业本能,我向他请教了养生方法。而老先生得知我是黟县戴氏之后,也很是欣喜,于是,一个行业巨匠,一个不知名的小医生,居然也聊得十分投缘。
只是,随着时间的过去,我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绝不是普通人,除了老人特有的对人情世故的通透外,分明还有着非常丰富的阅历,偶尔只言片语中,便能让人在惊鸿一瞥间见识到他博大的胸怀和不凡的人生。
后来,我才明白老先生的传奇人生。这个生于1921年元月2日的老人,自幼便随叔父“珠山八友”之一的景德镇陶瓷美术名家王大凡学绘瓷画。1979年,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首届首位工艺美术大师。1992年,开始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2005年,成为第一位获得“中国工艺美术终身成就奖”殊荣的陶瓷大师。可以说,在中国现代陶瓷70多年的发展过程中,他功不可没。在陶瓷艺术界,老先生有着“中国陶瓷的活化石”之称,是行业里国宝级的存在。
我并没有感到意外,似乎在我心里,他就应该是这样的,淡泊而朴实,谦虚而内敛。这样的大师,才越发地令人敬佩。于是,我突然有了一种冲动,也想去画,去传承,哪怕我已经知道,老先生的儿女已经在陶瓷画中取得了各自不凡的成就,但仍觉得,冥冥之中,这是我的使命。
当然,我没有冒失到说要拜老先生为师,我甚至没敢跟他提起要学画瓷板画的念头,我只告诉了老常。老常是个好人,当即就答应了教我。
因为工作太忙,我平日里只能抽时间练画,年底,我画了第一幅瓷板画作品“苍松长吟”,拿去给老常指点。老常说他能看出来有问题,但说不上来。那怎么办,只能去请老先生指点了,于是,我第二次去了老先生的家门。
当得知我的来意后,老先生并不感到意外,或许在他看来,瓷板画是这么美好的东西,任何人爱上它都是很正常的。他给我提出了很多意见,关于构图、线条、调色,关于意境、感觉、留白等,最后还欣然为这个习作题了跋:贵在精勤。
我在后来才知道自己有多冒失,第一幅作品便敢拿去让瓷画泰斗指点,同样,在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第一幅作品便得到了百年巨匠的指点和题跋。
老先生的鼓励越发激发了我学画的兴趣,这之后,一挤出时间,我都在画着。每有困扰,便去请教他,而他也是悉心指点。后来,老先生的次子王璜教授见我着实喜爱这一行,又不忍见父亲过于辛苦,便主动提出要亲自指点我。
在两位大师轮番指点下,我的能力有了较大提高,2018年,我和师兄老常共同考取了陶瓷装饰工高级技师。这个身份对我的本职工作没有任何作用,只是因为我喜欢。同样,老先生也勉励了我,证书并不代表什么,喜欢才是最重要的,这决定了你未来能走多远。
长期的来往,使得我与老先生一家有了足够的信任。在2019年,黟县古城“王锡良陶瓷世家艺术馆”盛大开馆,特邀请老先生参加,黟县政府考虑到他的身体,要为他配备贴身医生,他拒绝了,说有黟县的戴医生陪同就可以了。于是,我被邀请过去,全程照顾他的身体。这之后,“家庭医生”这个身份也得到了他一家人的肯定。
老先生对我们戴氏医学是很感兴趣的。戴氏医学至今已有七代,可谓活人无数。我虽是选择了西医,但也精通中医,无论中西医,治病救人的理念是不会有分歧的。每一谈到这,老先生总会说:“等我有了精神,便给你写两个字。”
老先生近年已经很少给人题字了,他说是自己老了,眼力不行,怕出差错,也怕惹麻烦。现在主动提出给一个后生晚辈题字,更是极少了。
只可惜,之后因为疫情原因,我一直奋战在一线,与老先生见面的机会少了。2022年底,我终于抽出时间,和师兄老常一起去看望老人家。这时老人已经102岁了,精神尚好,我也就放了心。
这一次,我们聊了很多,瓷板画、人生、艺术、医学……无所不谈,老人谈兴很浓,我也受益匪浅。
回家后,我接到老先生的长子阿青叔叔打来的电话,说老爷子要为你题一幅字。我未曾想到老先生还惦记着我的事,连声说等老人身体好一些再说。后来在阿青叔叔和王璜师傅的帮助下,老人握笔沾墨,沉思良久,在两尺六的瓷板上写下了“良医”两个字。字体如稚子涂鸦,满是童趣,已是返璞归真了。之后,老先生的孙媳妇吴成婧题了落款:一百零二岁王锡良大师题款良医赠古黟七代名医戴玉荣先生。
当时,谁也没能想到,这是大师百年人生中最后一次落笔。
2023年3月13日23时50分,老先生在景德镇市第二人民医院逝世,享年103岁。
得知噩耗后,我站立良久,看着墙上的“良医”二字,闭目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