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枸杞之恋

日期:03-29
字号:
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童淑云(黄山)

  去年初秋,应友人之邀,前往甘肃。途经一片寂寥的荒地,只觉单调,忽然眼前一亮,一丛丛低矮的枸杞林,整齐排列,绿色养眼。一串串红宝石,玲珑剔透,红艳欲滴,镶嵌在绿枝叶缝里,若隐若现,在绮丽的绿意中熠熠生辉,仿佛在和阳光嬉戏;远看又如一串串喜庆的鞭炮,不小心就会炸响,好不热闹。我忍不住拽下一粒,等不及擦洗,塞进口中,柔润甘甜。

  对枸杞的眷恋源于儿时的餐桌,小时候父亲最喜欢我,经常对我说:“这枸杞头,明目的,你多吃点。”在那个艰苦的岁月,周末挎上小竹篮,去郊外寻觅枸杞芽,是我最大的乐趣。几番春雨过后,枸杞芽就在风中探出头来,怯生生的,嫩黄嫩黄的。它不择地而生,竹篱旁,菜地边,墙角上,石壁间,无论干旱或是潮湿,无论贫瘠或是肥沃,都有她的倩影,三两天不见,便蹿出一二指长。露水未干,晨曦中,叶片如镀上一层绿色的釉,青得发亮。轻轻地将嫩叶掐下来,一股淡淡的清香便弥散开来。那是乡野的味道,和着田园般的清纯,如悠扬的小夜曲,似有似无,时远时近,时断时续。

  刚采摘下来的枸杞芽,味道鲜美,是我童年的最爱。大火热油,只听“唰”的一声,洗净的枸杞芽下锅,清香便溢出来了,那是“枸杞吹香蝴蝶闹”的感觉。上下翻炒几下,加少许盐,便可起锅。乍一看,色泽碧绿,鲜翠欲滴,我忍不住馋,夹上一筷子放入口中,烫得赶忙缩回舌头,可口水早已溢满嘴巴。枸杞芽口感独特,初尝微苦,再品微甜,慢嚼唇齿留香,久久不散。听说郭沫若先生也爱吃它,郭先生在自家院子里种枸杞,连焯枸杞的水也要喝完。

  枸杞是顽强而坚韧的,它扎根于荒野,受困于沟壑,处境艰难而尴尬。它遒劲的根深埋地下,忍受无尽的孤独和黑暗。但为了一个绿色的梦想,它不惧烈日的烘烤,不畏寒冬的煎熬,不怕洪水的冲刷。刀砍不完,火烧不尽,冰冻不死,霜欺不亡,在凄凉中书写悲壮,在孤寂中诠释恢弘。一撮春泥能立足,半缕春风已泛青;几星春雨即荡漾,数点冬雪且润肠。

  春秋两季是枸杞扦插的好季节,将老枝剪下一截,随意地往土里一插,浇上点水,过上十天半月,新芽就会偷偷地从土里冒出头来。枸杞芽长到一二指长,就成了人们的盘中美食,芽被掐下来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当你看着它赤裸的身躯在风中摇晃,正在叹惜它的光杆,可几天后,你就会惊讶地发现:它爆出的新芽比原先更青翠,更粗壮。

  枸杞是厚德载物的。刘禹锡在《枸杞井》中有诗称赞“枝繁本是仙人杖,根老能成瑞犬形。上品功能甘露味,还知一勺可延龄”。大文豪苏轼对此亦深有感触,苏轼贬任密州太守期间,祸不单行,值遇旱灾和蝗灾。胸藏万卷诗书的苏轼,见饿殍弃儿遍野,无奈感慨“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他求雨灭蝗,带领百姓在郊野采撷枸杞芽、菊花和野菜充饥,吃饱竟和好友相对“扪腹而笑”,苦中作乐,乐亦无穷。他在《后杞菊赋》中有记“吾方以杞为粮,以菊为糗。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几乎西河南阳之寿”。苏轼五十七岁喜得麟子,应该也得益于常年服用枸杞吧。

  枸杞是朴实而低调的。它朝饮晨露,夕濯暮霭,春展新绿,秋披深黛,从不向人炫耀,从不惹人注目。低矮孱弱的一丛,迤逦着翠绿,柔弱无骨的枝条流淌着韧劲,细小的叶子摇曳着葱茏。 

  枸杞又是平和坦然的,它性平,不躁也不急,食用没有任何副作用。陆游常用枸杞养生,“雪霁茅堂钟磬清,晨斋枸杞一杯羹”可见其深谙养生之道。枸杞子泡茶,一杯清水,几颗枸杞点缀其中。看水面氤氲,枸杞在水中浮沉,渐渐地水面金黄,香气顿时充溢弥散开来,钟磬绕梁。嘬一小口,每一个毛孔都舒畅,有一种欲乘风归去的感觉。

  我居住的歙县桃源坞附近,有片山坡地,这个春天我也扦上了枸杞苗。当天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这片枸杞林密布山坞,满眼绿意,浅紫色的枸杞花次第绽放,抬眼望去,红宝石已缀满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