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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老屋

日期: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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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一 度

  老屋还是我出世那一年做的,那一年是双喜临门。在我之前,母亲生了三个女儿,据说在我出生的时候,有着一辈子封建思想的爷爷奶奶,高兴地忙碌着,给我做衣裳,洗尿布,而在这之前,我的三个姐姐出生时,是没有这样待遇的,父亲更是高兴,他说新房子给他带来了喜气。

  听说房子建好的时候,轰动了附近的几个村子,虽然是土坯房,可在上世纪80年代的农村却是很少有的,一般都是一家七八口人挤在几间茅草屋里,凑合着过日子。那时候,父亲在乡村初中当语文教师,他还学会做生意,雇了几个工人加工塑料袋联系厂家卖,当时在农村算是条件非常好的了。

  可是过了三年,也就是1983年,父亲遭遇了一场意外离我们而去了,父亲的生命永远定格在33岁,那时我才3岁,大姐不过10岁,父亲遗留给我们的就是现在这座老屋了。

  以后的日子,异常艰苦,才30出头的母亲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家上上下下五六口人都靠她一双手养活。二姐还没念完小学便辍学了,跟在母亲后面做事,还有两个姐姐也只读了初中,只有我一直念到大学,特别是少年顽劣,初三被我硬是读了三年,我不知道那段岁月是怎么过来的,而老屋也没有了以前的光泽和鲜亮,原来白花花的墙壁早就脱落,露出了土砖,墙与墙的接口处都出现了缝隙,还有屋顶的横梁也换了好几根,屋顶的瓦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过年的时候,住在老屋都有点害怕,有一扇墙壁都有点倾斜了,用了一根木头撑住,特别是下雨的时候,屋子漏雨,家里能接水的东西都找遍了,脸盆呀桶呀连漱口杯都用上,地面上都是水,来的人多了,踩来踩去,就成了泥。

  周围的人都盖起了楼房,只有我家的老屋穿插其中,成了最不协调的风景。母亲和几个姐姐都一门心思供我读书,二姐28岁才结婚,这在当时乡下,就是为数不多的老姑娘了。以前她喜欢的一个小伙子,就是等不下去,后来和别人结了婚。那次我看见二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其实那一天我也哭了。

  老屋一直都是个问题,临毕业前一家人都在商量,要是工作落实在我们那个县城就好了,因为两个姐姐在那里成家立业,我们可以把辛劳了一辈子的母亲接过去轮流照顾,要是不行的话,只有找人把老屋大修一下。后来,留在本地机会越来越少,最后找到了南京一家单位,公司提供四人间宿舍,没有办法安顿母亲,2004年到南京的前一天打电话回家,母亲在电话里说,老屋已经修好了,坏了的墙用红砖重新砌了,买了不少瓦,换下了那些破损的,她叫我不用担心,要好好工作,听着听着我就哭了,我仿佛看见了母亲坐在门前,在她的身后,就是那摇摇欲坠的老屋。

  老屋有一段时间被我们弃置了,因为给母亲在城里买了房子,她在城里生活了十几年,只有每年清明和过年,我们才会回去,看一眼即将坍塌的老屋,屋子里的草都长到齐腰高,有时候母亲自己一个人回去,砍砍屋前屋后的杂草,清理屋角的淌水沟,漏雨的屋顶还要找人修理,“母亲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我总是想到海子的这首诗《雪》。

  年纪越大,落叶归根的念头就越强烈,当我们都已经遗忘老屋,母亲越发叨念起重新盖房子的想法,姐姐们实在拗不过,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新房还是按照老屋结构盖的,原因和父亲有关,父亲早逝,母亲总是觉得和老屋有关系,如果不是那年盖新房,父亲可能就不会遭遇意外,她担心改了结构,对我有影响。盖新房我是没有出过一点力的,都是几个姐姐轮流陪着母亲,买材料、找工人,还要在现场盯着,而这些是房子盖好后我才知道的,她们一直对我保密,怕影响我工作,我的姐姐们,也都像母亲一样,从小就不让我吃一点苦,受一点委屈,而我对她们,哪里做得到一点回报?每每想起来泪沾衣襟,血缘相通的亲人总是在骨子里抱在一起,像那些年我们在农村相依为命一样。

  老屋装修好之后,我经常从外地回去,母亲搬回乡下居住。又瘦又黑的她,要种菜,种芝麻种红薯,还养了几十只鸡,有一段时间还偷偷跑去和村里老人一起打零工,在菊花地里摘菊花,那年过年时,儿子在抽屉里发现记录出工凭证的纸条,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少时的苦难,让我们姐弟四人对母亲都很孝顺,特别是几个姐姐,总是倾尽所能地照顾母亲,可是她心里,还是想着,能为我们分担点什么。2020年新冠疫情,我在老屋住了百来天,白天帮着劈柴、种菜、做家务,晚上一家人打麻将消遣,那是我毕业后陪伴母亲最长的一段时间,多么美好而向往,我在后院的小房间写作,母亲一会儿就进来看看,送点吃的喝的,“母亲进进出出/把咸肉和腌鱼挂在枝桠上/把兰花搬到我身边。就这样安静的/做个儿子挺好的。”

  母亲是读过书的,高中学历。每次出诗集,我都会带给母亲,她也会仔细地看,也支持我写作,她是善良的,总是把这种善良传递给我们。2021年春节,带着她回黄山住,那段时间,我上一份工作刚结束,想好好陪伴一段时间,可接到上海单位电话,正月初六要去上海,母亲跟我说,工作要紧,要对别人负责,多么好的机会要珍惜,现在哪个单位会专门叫你去写诗,要感谢老板,那是你生命里的贵人。

  一辈子写不完母亲,就这样做她的小儿子,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一直在外地工作,虽然不是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但是只要有假期,就赶回去和母亲待几天,母亲也去过我工作生活的很多地方,黄山、北京、成都、泸州、重庆、宿松、怀宁,母亲像一条河,总是围着我流淌,水波温柔,我想一直睡在她宁静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