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盈旭
鸡叫三遍,父亲就窸窸窣窣摸黑起床了。
贴着红窗花的木窗棂外,天还没亮,黑黢黢的,有大鸟扇翅的细微动静。有幽微梅花的香气透过来,老屋一角的梅花一定开了,一朵两朵……花开羞气,婉约,像抛头露面的女子走出闺门,回头看看依旧红妆深锁的妹妹们,不免羞怯,略带些古诗里游丝软系的薄薄清愁。
黑暗里,父亲趿拉着鞋子拉开了门闩。一股清甜清冷的气息挤进门来。我顿时清醒,心上莫名的喜悦绿茵茵密实实起来。
母亲在黑暗中喃喃一句:你呀!就是景节,像小孩子似的。语气里带着困意与薄嗔。
你继续睡,继续睡,天还早。父亲温声说,悄悄闭紧了木门。
小丫头匆匆起床。毛毛愣愣,像呆萌未醒梦游的猴子。天还没亮,寒气重。小妮子起恁早干啥?母亲微愠的话语追过来时,我早就跑到老梅下看花了。
一弯眉毛月。冷得似乎在天上抖了抖。一朵,两朵,三朵……我仰面数着开了的梅花。未散的黎明黑,像墨。清冽中的梅花,晶晶,像星。
父亲走过来,抖下披着的棉袄,裹住我,像裹住一粒尘芥。我瘦小的身体在宽大厚沉的棉衣里挣涌,像憋闷的蚕,要冲破蛹。父亲的棉袄带着湿腻腻的体温和浓烈的体味,还有厚实的烟草气。梅香的清雅,顿时被冲淡。
我突然生出一股气恼,直想把大棉袄狠狠掷于地上。终究没敢。因为冷气骤然袭击了父亲,他在牛棚里一阵剧烈的咳嗽。心思细腻的小女孩顿生愧疚。
天蒙蒙亮。鸡子们呼扇着翅膀迎接着七嘴八舌的鸟鸣,一起闹腾开了。黎明的黑暗逃遁无影,鸡飞狗跳牛哞,拉开一个热腾腾的人间序幕,立起来一个崭新的日子。二月二,来到了民间。
母亲慢吞吞在窗前洗漱。居然立起圆圆的镜子,镜后一纸宝钗扑蝶的红喜气,镜里一张眉目间犹有芬芳的中年妇人脸。母亲搽了淡淡的胭脂,画了眉,挽了光溜的髻,戴了陪嫁的银手镯,簪了陪嫁的银簪子。晨光里,青袄兰裤绣了蝴蝶的夹鞋,这是要串亲戚么?
要过节了么?杨三姐,真喜庆。父亲在墙角倚了大扫帚,额头冒着微微的汗,一脚踏进来,看见新妆的母亲,眼前一亮,语气喜悦得要拧下蜜水来。
要过节了。朱先生,同喜同喜。母亲说,眉眼里都是色温生动的笑。她招呼摇着花枝跑进来的小丫头,近前来,近前来。二月二,龙抬头,小小子,要剃龙头。小妮子呢,咱就梳小辫,戴花吧。梅花开得真应景呀!她喜滋滋地感谢着梅花。
父亲去理发。塘边上,好热闹。二桩叔支起了理发摊子。雪亮锋利的剃头刀,薄薄细长,在他大手掌里熟练地翻飞,像身轻体巧的小燕子。父亲裹着雪白的剪发围布,眯着眼,十分陶醉。他脚边或蹲或站着男子与小孩。他们都是来剃龙头的。父亲依旧眯着眼睛大声喊我的名字。我从一堆小孩子里答应着跑过去。父亲示意我掏出他衣袋里的半包纸烟,然后洪亮地喊一嗓子:爷们,有抽烟的么?在小六妮手上,自己取。
男人们说说笑笑分着烟。
几位婶娘小媳妇遇上了,抢着说各自男人或孩子,诉诉苦乐。一抬眼看见我,拉拉扯扯到跟前,嗅一嗅:小妮子,恁香?哟!原来是戴了花了。咱也去寻几朵去,给妮子们戴。三三两两走去我家。我心疼得咬牙跺脚。我的梅,要被那粗糙的手野蛮掳掠了!
二月二剃龙头,讨个好彩头。
理了发的父亲,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他还刮了须。黄面皮的腮与下巴上有隐隐的青黑胡茬,平添了几分青涩与朝气,像小伙。
母亲送几个妇人出门。她们手里捧着大把的梅花,摇摇的花枝上多半是红蕾,开了的几朵梅花像被选的秀女,多是幽怨与无奈。母亲没在意小女孩的愤懑与心疼,她在意的是新理发的父亲一脸的英气。
喜眉笑眼迎上去,尚未开口,便被妇人们泼辣围攻。她们眼角笑起的褶子能夹死大蝇,绊倒耕牛。喜喳喳的笑闹声风一样荡开:这是谁家的新郎官?油头粉面要娶亲了罢?
父亲大手一挥,朗声笑:相中了是不是?我家杨三姐可不答应呃。莫说笑,赶紧抱花离开,我家要打灰囤喽!
打灰囤。父亲早就攒下了一篮子草木灰,一手擓,一手撒。在干干净净的篱笆院里面,画一个圆。称之为“灰囤”。然后,母亲递上一个竹筐,里面放五只碗,分别盛着五谷。父亲接过去,五只碗里各抓一些,在灰囤里撒一把。神色庄重而虔诚。这寓意着新的一年粮满仓,谷满仓,风调雨顺,年景丰收。
母亲在老屋里把一盏纸糊的红灯笼点亮。
枣红的旧方桌上,放一张木凳,父亲搀着她小心爬上去,又把点燃的灯笼递给她。母亲慢慢直起身子,稳了稳,缓缓举起灯笼,照房梁。边照边念叨:二月二,照房梁,蝎子蜈蚣无处藏。
矮小的我扶着母亲脚下的小木凳腿,不禁也跟着碎碎念。仿佛那是咒语,是神灯。二月二,照房梁,那般丑陋毒性的怪物就不敢来了,是统统被神明收去感化做小童了么?再莫出来吓人、蜇人了罢。
二月二,吃春饼。也是我最盼望的。母亲做的春饼,像春天。又薄又软又劲道。
晌午,母亲在小灶屋里支起鏊子,底下燃起碎木头。红红的火温柔舔着鏊子底,母亲把擀薄的圆圆的小饼放在鏊子上烙。烙好的饼带着点点焦黄,还有淡淡的柴烟香,那是尘世的香。
母亲早早在盆里备好了卷饼的菜。焯熟的豆芽、土豆丝、菠菜,还有炒熟的鸡蛋花。淋了小磨香油,拌了白芝麻,醋。卷起来,咬一口,像咬着春天。
母亲打发我给分家另起小灶的三哥三嫂送些去。我一手圈抱着小笸箩,一手卷着春饼大口吃。出柴门,转到老屋后,三步两步就到了三哥的新家。三嫂笑吟吟迎出来,正好看见我把最后一口春饼塞进嘴里。彼此突然有几分尴尬,我突然脸热:三嫂莫不是认为我偷吃了送给她的春饼吧?
多年后,说起。果然,被误解了。不禁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