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 智(上饶)
编者按
为充分发挥文学工作在“四省边际联盟花园”建设中的独特作用,2021年10月,安徽黄山、浙江衢州、福建南平、江西上饶四地市作家协会在浙江省衢州正式成立四省边际文学联盟,共同打造“文化引领共同富裕 共建边际文学高地”新目标。两年来,四地市作家交流互鉴,创作了一批各具特色的文学精品。黄山日报副刊版面作为黄山文学的重要阵地,即日起在“散花坞”等副刊版面开辟“四省边际文学联盟作品选登”专栏,以文塑旅,以旅彰文。
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一个夏天,我19岁,刚从学校毕业,诗友萧琼到铅山看我,分别时,皆恋恋不舍的,便相邀我随他到德兴黄柏。折腾了几天,俩人似意犹未尽,望望村庄与田野,一拍即合,都想去一个更遥远的地方。
好像受一首有着歌词“长江长城黄山黄河”流行歌的影响,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黄山。这个被歌声嘹亮的地方,当时与德兴之间只隔一个婺源。萧琼翻箱倒柜,俩人将所有的袋角翻遍,总共只有163元。为此,我们决定背着毯子来一次可以风餐露宿的旅行。
萧琼有两张棉毯,一张冬天垫床,一张夏天盖身。裹上各自的汗衫短裤,我们踏上了旅程。有车搭车,无车步行。
出德兴到婺源然后还去一下清华镇。回忆过往,我现在都感觉有点难以置信,那时没有手机,而我们的一些文友就好像事先约好似的,在自己的村庄等我们,对月吟诗,以诗下酒。惺惺相惜的情意,让棉毯一路都没有发挥作用。在婺源通往黄山的路上,我们还搭了一趟便车,车主是贩卖古董的商贩,坐在装着破旧家具的车上,晃晃荡荡的,有着印度电影《流浪者》的味道。
那时的黄山市虽然刚成立不久,但从街市衣着光鲜的人群以及灯火灿烂的城市容颜,可以感知旅游给这座古老的城市带来的活力。一条长约三华里的古老街道香风四溢,店铺摊点一间挨着一间,看着喧哗的人影,饱餐了一顿徽州炒粉后,看倩女如流,我与萧琼都失去了露宿街头的勇气。来到车站附近,找到一家旅社,人各五元,似学生宿舍模样,一室四床,为上下铺的木床,但比学校更粗壮结实。
为了节约开支,抵御美食的诱惑,我们买了榨菜与面包,准备了矿泉水瓶装水,奔向黄山。等到景区,已近黄昏。看到宾馆那惊吓人的价钱,我俩决定夜游黄山,做一回禅山禅水的黄山风月。
走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已经下山,人正疲惫,见山的转弯处有一山坳,有一位摆摊的小伙子,正门前寥落地坐着,我们便搭茬问路,才知最近能容身的山寺还有近二个小时的路程。我与萧琼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领神会地有了想赖在此地住宿的想法。于是,我们展示了一名学习过心理学师范生的水平,与小伙子套近乎。得知他也喜欢书法,心中窃喜,我便以刚遇见的黄山石刻为对象,来了一番指点江山的评头论足,顿让小伙山谷遇知音。对我们自带吃食而不买他的商品也毫不在意,同意让我与萧琼在他摊点的一角打个地铺。
虽然是身处荒山野岭,但有个避风避雨的塑料棚安睡,我与萧琼还是兴奋快乐不已。聊些什么,已经忘记,记住的是黄山的星星特别的亮,似春雨浇淋一样让人醒目,明晰得让人觉得伸手可及。然后是黄山的山鼠特别的胆大,店主的食品有木箱装,就隔三差五地骚扰我们放在脑袋边的面包,撕扯得塑料袋嘶啦啦地响,让我一夜学猫叫,也无济于事。再有的是黄山的石蛙的鸣叫与溪水相互地唱和,清脆如珠落玉盘,让人深感高山流水的天籁之美。
第二天清晨再去寻找,发现山泉其实有些距离,清泉远映白云,泉声淡了,而一夜欢唱的石蛙更不见踪影。夏夜的黄山其实很凉,但因为有棉毯、有青春与热血,所以让我们在凉风习习的夜晚不至于寒颤颤得如无助的寒号鸟。
我想,这样的路边地摊黄山现在肯定没有了。
在黄山,我看到了在电视中心仪已久的风景,那伸出臂膀满心欢喜欢迎四海宾朋的迎客松。还有那孤立山峰,如花绽放,让人倍感神奇的“梦笔生花”。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猴子观海,在云雾缭绕之中,浓云将群山覆盖,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只有一只石猴静观云海,好像天地混沌初开。云气纵横之际,气之轻清上升,气之重浊下凝。在这天地造化之间,一只懵懂的猴子若人类心智最初的模样。在感知大自然那无由的造化之余,让人感知生命若一粒尘埃,风吹云散,永恒的只有那只石猴,在天地间孤单。
寂静时,常有猴子观海的景象划过脑际,仔细想想猴子观海的孤独,人有点想哭。
黄山人流如织,虽然背着毯子在这个让人汗流浃背的夏季,多少让人感觉有点不合时宜,但黄山那奇秀的风光,和随时随处的风景,让我们惊喜兴奋得无视他人探寻的目光。当我们来到始信峰的时候,萧琼看到此处云影雾气中,山峰争秀,峰峦凌空飘渺,兴奋得将背上棉毯往空中一扔,竟然大笑道:不虚此行。他竟而斜靠在棉毯上,品瓶中山泉,望云来云去,松风花影地“卧游”赏玩。
黄山有“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之称。五岳之山,个人去了几处,泰山雄、衡山秀、华山险、恒山奇、嵩山奥,好像风景更具北方气质,雄奇有余而灵秀不足,而黄山恰恰相融了北方与南方山水的特质,飞瀑流泉溪山云雨将黄山浸润得雄秀而神奇。我想这也许与安徽地域南北相兼有关,地理环境的相融与碰撞也许才有大自然的这种鬼斧神工。
当然有时风景也不能抵消,背着毯子爬黄山的尴尬困境。特别是在爬天都峰的过程中,台阶陡峭,似垂直的状态,仰望山峰似在云端,探望脚下,若临万丈深渊,心有寒怯,脚就不由得打颤。而就在这个时候,还有山风吹来,吹着背后的棉毯,呼呼作响,人好像会有随时被吹出崖之感。让我这个胖子更加大汗淋漓,扶紧阶梯而不敢动弹。看到身边一位又一位身轻若燕空手空脚潇洒而上的身影,以及他们回头诧异的目光,真想将毯子弃之如敝履。
但是,那个岁月,好像一床棉毯也是我们不可多得的财产,珍惜物件,已深入我们的骨髓。到了天都峰半山腰,我都有点想放弃了,但身材瘦长的萧琼一直鼓动,就是爬,也要像龟兔赛跑一样坚持下去。
在手脚并用的努力下,我终于到达天都峰的顶峰,群山静伏,层云飞渡,在我们身边如鹤飞舞。人不由得突然感到自己伟岸起来,有一种豪迈的情怀在心中回荡着,有种莫名的感动,让人久久回味。
以毯为枕,静对长空,天空澄碧。好像也是一种诗意。
后来,我去过许多更远的地方,但在记忆里,此次背着棉毯游黄山,好像才称得上我心中的诗与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