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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犹到铜陵的美好

日期: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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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方长英

  新年,去芜湖,在铜陵北的站台转车,带刺的风,直接吹疼骨头。高站台,四周空旷,看景是极好的,远观近望皆相宜。

  一秒钟,就心疼站台上的客运小伙伴,冬天的站台,早晚该有多么冷?

  铜陵站、铜陵北站、铜陵西站、铜陵南站和我工作的黄山北站隶属芜湖车务段管辖,对站名不陌生,但了解甚少,查了资料才知道,父亲工作过的铜陵站,现改名铜陵西站,从1971年通车至2008年的37年时间,随着铜九线的开通,铜陵西站(原铜陵站)的客运便退出了历史舞台。

  1971年,父亲从部队转业,1972年分在铜陵站开货车,主要是给铜陵站管辖的沿线车站运送物资材料。1974年,身为党员的父亲加入了援建非洲坦赞铁路的建设大军。

  父亲从铜陵站出发到南京铁路分局集合,归整后由分局送至北京,当时的国务院副总理、铁道部部长为援外的技术人员送行。父亲说他们那一批有六七百人,从北京到广州,在广州坐“建华”号远洋客轮,下南海经新加坡,过印度洋,历时半个多月到达坦桑尼亚。

  “漂洋过海修铁路呀,漂洋过海修铁路”,当时我三岁,妹妹在父亲去北京的途中降临人世,来不及和亲人告别,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的亲骨肉,不知当时的父母怀着怎样的心情?

  坦赞铁路被喻为“中非友谊之路”,是当时的铁道部援外办公室代表中国政府组织、设计及建造的工程。全长1860.5公里,通过坦桑尼亚的4个地区和赞比亚的2个省,修建了320座桥梁,22条隧道,93座车站,历时5年零8个月,1976年7月建成通车,是一条贯通东非和中南非的交通大干线。

  在赞比亚,父亲干的是老本行,开着货车一半时间运送生活物资和建筑材料,一半时间运的是矿山的铜。父亲说,最大的困难是“水土不服”,吃的水要汽车去运,没有水洗澡,汗一出,身上发大片大片的红疹,痒得抓心,从此皮肤病困扰了父亲多年,以至现在父亲的后脑勺还有一大块皮疹,反反复复发作。

  作业高峰时,整个建设工地有一万六千多名中国工人。当年父亲开着他的大货车时而奔跑在森林草原,时而穿越高山深谷,最危险的一次是车轮陷进沼泽地,差点把命送掉……在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在异国他乡,父亲留下了一辈子不可磨灭的青春记忆。

  1977年,父亲回国,在铜陵站依然开他的解放牌货车。有一年暑假,父亲在芜湖工作的战友,受母亲委托,把我从老家“捎”到了铜陵。对我的到来,父亲并不知情,父亲出差要几天后才回单位。站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办公室,我哭了。

  下班后,父亲的徒弟徐平叔叔把我带回宿舍。他买了烤鸭,从食堂打来饭菜。徐叔叔当时在恋爱,对象是位说话像唱歌一样好听的阿姨,她一个劲地给我碗里夹肉,对于他们的问话,我只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一个大山里六岁的女孩,第一次出远门,羞涩胆怯,只会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后来,那个阿姨一把把我抱起,放在她腿上,她的体香如花朵般芬芳着那个夏日黄昏,摇曳的暮色中,徐叔叔用修长的指尖撩起那个阿姨垂下的一绺卷发,他们对视的眼睛里流淌出光亮。

  父亲是几天后才回来的,在铜陵呆的两个月里,我第一次吃了酥糖,吃了油饼,吃了糖莲藕,吃了老鹅……第一次看了电影,第一次去了澡堂,第一次有了一条白裙子,第一次被笑容满面的食堂阿姨夸长得清秀。整个暑假与父亲日夜相处,像小猫一样伏在他的胸前,搂住他脖子,偶尔用手摩挲他脸上的胡茬……时不时趴在徐叔叔肩头,徐叔叔还教我认字,会读会写一个字,奖励一个麻饼。麻饼可真香啊!但我舍不得吃,积攒了十几个带回家孝敬奶奶。

  父亲跑车,我便跟着。坐进那高高的驾驶室,被父亲带着走南闯北,去认知除了大山之外的另外一个世界。

  记忆里的站台、钢轨、火车、红砖黑瓦的房子,以及街道边的树木和影影绰绰穿梭的人影,温润、温情、温馨是铜陵留给我的人生版图最初的底色。

  1978年,父亲调去芜湖工作,1984年皖赣线开通后回到家乡屯溪,直至退休。人这一辈子,能真正记牢,能真正融入自己血脉的城市没有几个,铜陵对于父亲对于我,带着她特有的质感和辨识度,有着美好的感情,有着镶嵌在骨缝里如光阴之铜发出的光芒,想着她的昨天和未来,想着她的站立和崛起,竟然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