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吴迪
故乡人常说,山水人文,拼出一“徽”;山水翕聚,合成一“歙”。属地的山川风物,自是天赐的宝藏。可就如人间尤物也会腼腆害羞地隐匿着自己的美貌,徽州似钟情于把最真实的自己保留给绵绵细雨,雨和徽州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恋人,他在伴奏,她在舞动。
我也并非一开始就认为人间绝美非烟雨徽州莫属,孩提时代,谁不想日日天晴以便央求父母带自己出去嬉耍呢?或许是一去外地上大学就半年未归家,切身体会到了高铁能直达的距离却跑不赢气候与人文差异,贴近北回归线强烈的紫外线确实与闽地高大的刺桐树、宽胖的古厝、辽阔的大海十分登对,而主打小家碧玉气质的徽州,还有什么比烟雨更配粉面桃花、潺潺溪流和粉墙黛瓦呢?
歙县南乡,有一个极为特别的村落,名为卖花渔村,单看这村名,就是多么美好。我的老家,就在新安江畔——与这个村子一山之隔、有山路和公路同时相连相通,名为大梅口,同样是一个清新别致的村名,据说来源是因为村头有大片梅林;虽说近年来招揽游客不如别村积极,但也恰好少了份干扰、多了份宁静,保留了它“特别”朴实纯正的徽派村风村貌。
过年前后,天气欠佳,故乡人寒暄之时总要抱怨一番“邋遢年”,回老家那一天,甚至飘起了小雪。舅公舅婆拿出茶水招待我们,小山坑里出的黄山茶最为香醇,沸水翻腾茶叶,氤氲出一团雾气,捧着杯子走到家门口,鼻尖轻碰水蒸气、眼眸浅望马头墙,光影交错、转瞬流年——清冽的茶香伴着飞檐的轮廓一齐给我巨大的震撼力,我手中喝的仿佛是天降的雨露,马头墙上笼罩的才是清新的茶香。
“要不要去楼上看看?”表弟的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我借着兴奋劲箭步踏上舅公家的阁楼,扑面而来的水汽和寒气让我打了一个激灵。映入眼帘者,皆是山色空蒙、云雾缥缈。身前的山峦仿佛是在照顾旁边的两座小屋子似的,既不尖峭也不嶙峋,她们披着一层水汽纱衣,温温润润地倚靠在屋后。如若仅是一众的乖乖巧巧倒会显得平淡无奇,转身向侧边,才明白先前的小景只是在为后面的大景蓄势——山挺拔起来了,雾气活动起来了,房子高低错落活泼起来了!层层叠叠的山,近如墨、远如烟;白墙黑瓦的房,被雨水淋得斑驳、被炊烟熏得实在;素纱禅衣般的雾,朦胧了眼神、却净润了心气。人间所有的色彩在此刻都显得多余,我只要两种颜色——黑与白,是徽州倒映在眼眸中的颜色,也是独属于徽州的人间绝色。
“开饭啦!”舅婆从楼下探出头来,似乎就在一瞬间,整个村落所有屋宇里都打开了灯,烟雨笼罩,点点亮光,总是朦朦胧胧;也似乎就在一瞬间,锅盆碗筷的声音次第传来,时而轻柔,时而飘渺,弥漫人间烟火。我应声下楼,弟弟领着我跨过储粮的竹篓,绕过挂在房子里避免淋雨的徽州腌火腿,穿过一排整齐的腌菜坛子,来到了后厨。舅婆一手蒲扇一手火钳,惹得火苗蹿高了、壮大了,不停地舔舐着锅底,发出哔哔啵啵愉快的喊声。火光照在人的脸上红火热烈、喜气洋洋的,仔细想了想,这好像是寒凉冬日里为数不多温暖的慰藉了吧。一团湿湿热热的水蒸气突然在我背后炸开,随即分成无数个小种子,灵活地跳到每一个人的鼻尖,开出一朵花儿——散发着豆沙包香味的花!我急急忙忙转身,原来是一大笼子上了红点的寿桃包!里三圈外三圈,个个包子都从褶子尖尖向外喷着气。“可把它们在蒸笼里憋坏了!”弟弟说。“那它们是在为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而喷气庆祝吗?”我暗笑,“或许哪天全球疫情结束了,我们也能摘下口罩肆无忌惮地一吐胸中之浊气了!”
我托着一只热乎乎的包子在厨房里踱步,看着雨点打在青瓦上,又顺着瓦槽流下;听着雨点打在青瓦上,又顺着瓦槽流下……滚烫的热气让我不得不把小包子在左右手来回倒腾,渐渐地,热蒸汽消失了,与屋外的水汽融为一体了——我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或许我注定就是徽州的孩子,只有在她的多情的雨幕里,我才能感受到珍贵的依赖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