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敬东
鲁迅侍奉母亲鲁瑞至孝,“出必告、返必面”。1918年发表《狂人日记》时,便用了母亲的姓入了笔名。为何取“鲁迅”这个笔名?鲁迅的原话是:“(一)母亲姓鲁,(二)周鲁是同姓之国,(三)取愚鲁而迅速之意。”(《亡友鲁迅印象记·笔名鲁迅》)相映成趣的是,明末清初史学家、文学家张岱,自号“陶庵”,也与其母陶氏有莫大的关系。陶氏45岁去世,张岱为纪念母亲,便以其姓氏陶入了号。
有意思的是,鲁迅与张岱这两位文学大家,还是老乡,都是浙江绍兴人;鲁迅出生于清末1881年,张岱则出生于明末1597年,两人前后相隔284年,比一个大清朝还多出了9年。
鲁迅自视很高,却对张岱这个越中前贤很是敬重,尊其为“越中遗风”。鲁迅还说,张尤以小品称绝妙,其特点在于以小统大,举重若轻,由疏见密,融俗入雅,读来回味无穷。言语之中,洋溢着赞赏之情。
现代“章回小说大家”张恨水的小品文,就隐约有其遗风,字里行间充盈着诗画之美,透露出一种清淡秀雅之气。阅读其小品文,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张恨水那于寻常旧市巷陌之中,寄寓的家国沧桑之感。
而且张恨水的小品文标题,字数虽说不一,拟取时却颇为用心。特别是那些五字标题,最富意趣,不看文章,单是闭上眼睛,想一想那五字组成的画面,就颇具沧桑之美与萧索之感,譬如说吧,《听鸦叹夕阳》《秋意侵城北》《顽童幽古巷》《碗底有沧桑》《鸡鸣早看天》等,你想,哪一句不是一帧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画呢?若是再稍加组合,那就更美妙了,竟成了五言绝句:
秋意侵城北,听鸦叹夕阳。顽童幽古巷,碗底有沧桑。
这四句,虽无老杜的沉郁雄浑,却一样有小杜的晚唐气息,萧索苍凉。而这种萧索与苍凉,恰恰就是晚明张岱小品文的沧桑底色。至于其中的侧面描写,更是炉火纯青,运用娴熟。读过其《湖心亭看雪》一文的,无不赞其最后一段。
“及下,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这个结尾,张岱就借舟子之言,点出一个“痴”字;旋又以相公之“痴”与“痴似相公者”相比较、相映衬,从而将一个“痴”字写透了。而“喃喃”二字,形容舟子自言自语、大惑不解之情态,则令人如闻其声、如见其形。
这种地方,恰是张岱的得意处与感慨点。而这种得意处与感慨点,在他的《陶庵梦忆》一书中,俯拾即是,唾手可得:
如写妓女王月生的孤高自傲与脱俗清雅时,信手就用了一侧笔予以点染:“月生立露台上,倚徙栏楯,眡娗羞涩,群婢见之皆气夺,徙他室避之。”轻轻四两,就拨了千斤。
表现“天砚”的稀罕与宝贝时,张岱就借好友秦一生的异常神态——“一生痴瘛,口张而不能翕”,从旁予以渲染:燕客捧出(天砚),赤比马肝,酥润如玉,背隐白丝类玛瑙,指螺细篆,面三星纹起如弩眼,着墨无声而墨沉烟起,一生痴瘛,口张而不能翕。
张岱的好友祁彪佳就因此而赞誉说:“其(张岱)点染之妙,凡当要害,在余子宜一二百言者,宗子(张岱字宗子)能数十字辄尽情状,乃穷事际,反若有千百言在笔下。”
对照张岱的小品文,祁彪佳所言不虚也!张岱确实是运用白描与点染之术的圣手,故这类文字在他的《陶庵梦忆》一书中,不胜枚举。
《陶庵梦忆》一书,在我的书架上已摆放了一年之久。前些时日,宅在家里,才于偶然间抽出,却不想一读进去,便沉浸其中。有人说,张岱前半生似贾宝玉,后半生则似曹雪芹。于此,我想补充一句,贾宝玉在获得了功名之前,就已绝弃了富贵;而张岱则是对科举功名绝望之余,才被迫转身突围了出去。
而这,恰又成了他的隐痛与内伤。因为张岱的高祖张天复、曾祖张元忭、祖父张汝霖皆举进士,且均为饱学之士,著作等身。父亲张耀芳,虽说也是屡试不中,却仍以乡试副榜谒选,授了实职。
好在张岱和鲁迅一样,都转身突围了出去。心伤的是,张岱突围时已是人到中年,四十上下了;而鲁迅则相对幸运得多,人生刚起步,就另谋了出路,先学矿务,后赴东洋……这两个绍兴人,转道突围之后,都成了卓然文学大家,永载了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