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敬东
妻向来大气,就连周末早上替我泡的茶水,都比我往日来得浓,来得有回味,苦有余甘,酽而有味。
平日里,为了督促学生早读,七点刚过,我就得进教室了;故而到了周末,我就有所放纵,像孩童一样赖着不起,纵然是清醒着,也不起,贪婪地享受着被窝里的余温。我自嘲是“清醒而放纵”。
好在妻的体贴不改,周末依旧是热茶一杯。抓一把黄山毛峰,浓浓地沏好,摆放在餐桌的正中央,兀立却突出。在床上伸一伸懒腰,慵懒而起,慢慢步至餐椅旁,稳稳地坐下,然后气定神闲地喝一口妻给沏好的浓茶。这一口浓茶刚一下腹,便觉神清而气爽,即便是有些许的不愉快,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茶水的温度亦正好,温而不烫,入腹即身暖,恍如沐浴着冬日里的阳光,浑身通泰。
而我的喜欢喝浓茶,则有点像我的父亲。早年,父亲喝浓茶,是用一个大瓷缸,有盖有柄,壮硕且端庄,瓷缸壁上有五个夺目的大红字:为人民服务。红字下是戴着军帽的雷锋像。这个大瓷缸,从我记事起,它就陪伴着父亲,从厅堂到卧室,再从卧室到厅堂,陪伴了父亲大半辈子。
咖啡色的内壁,宛如包浆,显露着茶水的温存与父亲的过往沉积。
年少的我不喝茶,却也好奇般喝过父亲一口浓茶,“哇”的一声又全吐了出来——苦,比水药还苦。心想:这么苦的茶,父亲怎么喝得下?然而,父亲却喝得有滋有味,从不间断。
我兄妹六人,就无一人愿喝父亲的浓茶。锡罐里的绿茶,除了客人来,简直就成了父亲的“专享”。
工作后,有年暑假我去海南旅游,不知怎地,忽然想起给父亲买了些苦丁茶。捎回去一段日子后,问父亲苦丁茶味道如何,不料父亲却对我说:苦,喝不了了。我自此才得知,父亲不喝浓茶已很久了,说是白天喝了晚上就睡不着。说这话时,父亲已是六十早过、快七十的人了。那时,我的母亲还健在,每天烧开水时,总不忘替父亲沏杯热茶。
手握保温杯,喝着妻给泡的浓茶,我时不时总会忆起我那早已故去的父母双亲。
有一天又忆及他们时,我猛然间明白:人,不会一辈子都能喝下浓茶,总是越喝越淡,终至于无味。我的父亲就是如此。父亲晚年时,竟连一片茶叶都不放了。偶尔放点,亦成点缀,似葱花,更似秋冬之季树梢的零星枯叶,那么寂寞那么孤单。是的,母亲走后,父亲就成了那片枯叶,未坠将坠。
每当此时,我总不免要想起父亲喝浓茶时的峥嵘岁月,以及那个壮硕且端庄的大瓷缸。虽说大味至淡、人间至味是清欢,不过若能喝下浓茶,睡个好觉,终究还是一种幸福。
如此一想,我便释然,父亲曾经幸福过,而我正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