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福生 文/图
今年六月初,傍晚,闲坐家中看电视剧《主角》。戏里戏外,梨园浮沉,艺人的悲欢,人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
正看着,电话响了。是芜湖市原文化局的房培陵局长,要我给他主编的文集《斛擂——从舞台到银幕》写篇文章。这一通电话,把我拽回到28年前——1998年,我临时回团,演了一出黄梅戏《斛擂》。
那段日子,忘不了。
1991年,我从芜湖市黄梅戏剧团考进中国戏曲学院导演系。毕业后分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做文艺编导,从那以后,到1998年,整整七年,再没上过舞台,没正经唱过一出戏。
那年八九月间的一天上午,台里正开一个晚会的筹备会。台长秘书来叫,说杨波台长请我去一趟。不知什么事,我赶紧去了。
杨台长说话温和,也直截了当:芜湖市文化局房局长来电话,想请你回团救个急。我一听,愣了。台长说,芜湖市黄梅戏剧团要在年底前排一出新戏《斛擂》,参加安徽省黄梅戏艺术年新剧目展演,戏里的男主角郑京生,挑来挑去没合适的,就想到了你。
我心里直打鼓。学过戏的都晓得,这一行最吃功夫。七年没练,腰腿硬了,嗓子生了,怎么上台。我跟台长说,怕不行。
杨台长不急,说在台里联欢会上,看过我和吴琼一起演的节目,底子还在,练练就能捡起来。又举了些例子,说当年许多演员搁了十年八年,再上台照样光彩。末了说,你放心去,台里的事我来安排。
杨台长和房局长,都是我敬重的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点了头。
芜湖是座老城,古称鸠兹,地处长江之畔,自古是吴楚之间的水上要道。到了明清,舟船往来,商贸渐渐兴旺,成了江南的大码头,四大米市之一。米市一繁荣,漕运热闹起来,市井之间,斛量粮食的行当也就兴起了。《斛擂》的故事,根就在这片江水码头之间。
从戏校毕业后,我在芜湖踏踏实实唱了五年戏。这里是我舞台生涯的起点——同窗好友、前辈师长、一城戏友,都在这里。江边的戏台,老街上的烟火,一草一木,都让人觉得温暖。
《斛擂》剧组驻在鸠江饭店,这店名大概从“鸠兹”来的。进了组,头一个见到的就是金桐老师。他是这出戏的总导演。当年我考中国戏曲学院,他是主考官,把我招进了导演系。上学时他教《剧本分析》,是我导演专业的引路人。多年不见,师徒见面,还是那么亲近,不用多说,心里都明白。
金桐老师是戏曲行里的大家。东西南北,许多剧种都有他导的戏。有人说他是焦菊隐、阿甲之后最有代表性的戏曲导演,这话我打心底里信服。他懂舞台,也懂表演,导戏极认真,一丝不苟。这部戏从排练到演出,只有一个多月,全组上下一条心,天天打磨。后来在省里拿了全部大奖,是他领着大家拼出来的。
排戏之余,也偶有闲暇。鸠江饭店离镜湖近,傍晚没事,常陪金老师去湖边散步。柳枝拂着水,水面静静的,偶尔有鸟掠过,留下一圈涟漪。师生两个边走边聊,说“规定情境”,说“最高任务”,言来语往,又像回到了当年的课堂上。老师对着湖水讲郑京生——他骄傲,他纠结,他后来想通了。山水之间,就这么聊着,教着。有时路过中山街,路边面摊冒着热气。师生坐下,金老师爱用刚学的芜湖话,让老板煮两碗虾籽面。面端上来,淋上香油,一边吃,一边还在说戏里的人物、台上的行当。热腾腾的锅气裹着戏文,平平淡淡的,一辈子忘不了。
七年没练功,一下子扎进大戏里排练,开头真吃不消。戏曲讲究“唱念做打舞,手眼身法步”,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腰腿僵了,台步生了,唱起来气息不稳。郑京生这角色又复杂——年轻时恃才傲物,输了擂台放不下,中间叫人牵着走,最后才算明白过来。演起来,吃力。
好在身边聚着的都是好人。
金老师不急,从声腔形体到内心节奏,一点一点给我抠,慢慢把舞台的感觉找回来。副导演卞敬荣老师,细抠走位和对手戏,一个转身、一个亮相都不放过。作曲庄润生老师,照着我的嗓子改唱腔,高音降一降,低音托一托,贴着声线走。琴师刘国民老师,早早来,迟迟走,给我练唱伴奏,琴弦拉断好几根。形体老师马冬,一有空便带我跑圆场,活动筋骨,找找擂台上的感觉。黄梅戏名家杨俊、吴贤福、潘功庆、周志强、陈苗生几位老师,排戏时从唱念衔接到调度配合,都耐心指点。
老同学又聚到一起——方芳、丁洁、胡曼珠、王林、吴强、宋晓荣、胡永林,还有当年团里的同事王俊兰、胡筱玲、俞高潮、张典、徐业保、瞿凌云等好友。大家知道我久离舞台,功底生疏,始终包容体谅,从不说一句重话。排练的空当,常陪我对戏,温习基本功,耐心指正,不时鼓励几句。那一个月里,每一步踩下去,都觉着底下有人托着。
白天让善意填得满满当当,到了傍晚,心里那些细细的波澜才悄悄浮上来。有一天排练散得早,我一个人沿着青弋江走了很远。江水清清的,缓缓流向长江。两江交汇处,中江塔临江而立,看惯了漕运兴衰、人世聚散。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还有一丝河泥的气息。忽然想起刚进剧团那会儿,从百花剧场回木材厂边的集体宿舍,也常这样沿着江边绕远路走。那时心里揣着对将来的憧憬,又兴奋,又有些不安。如今回来,江还是那条江,人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揣着梦想、脚步轻快的年轻人了。我在江边对着塔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才缓缓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每一步,却都比从前踏实。
《斛擂》特意请来时白林先生担任音乐编审。他是黄梅戏音乐界公认的泰斗,一手促成黄梅戏从乡野小调发展成全国性大剧种,家喻户晓的《天仙配》《女驸马》都是他的主创,圈里人都尊称“时老”。老人家德高望重,却一点架子没有。郑京生这个人,身在江湖,心里尽是矛盾,唱腔也就有刚有柔。时老顺着这个人物调整声腔布局,又依着我的嗓音,琢磨行腔的高低、旋律的起伏。饭桌上,谈得高兴了,他就拿起筷子在桌沿轻敲节拍,嘴里哼着唱腔,一句一句示范,教我怎么控制气息、打磨韵味。排练时他坐在台下,双手支着腿,弓着腰,眯着眼,盯着乐谱,偶尔抬起头,跟台上的演员对一下眼神。听见哪个字音不对、哪句行腔不妥、哪处板眼出了岔子,便记下来。等到排练间歇,把演员叫到跟前,右手指尖轻轻叩着左掌心,和着节拍示唱。调子不高,稳稳当当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要是发现哪位演员在唱腔处理上有自己的想法,唱出来好听,又对刻画人物有好处,他就不住地夸,赶紧照着改过来。老一辈的风骨,就是这样——学问越大,人越谦和。
在这个越来越快的世界里,我常想,这辈子能遇上金老师、时老这样的人,真是幸运。他们是时代洪流里的石头——“江流石不转”。走得远了,回头望一望,就能重新校正自己的方向。
一个多月的排练,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刚上台时的局促、生疏,到慢慢读懂人物,从容去演,总算把这台戏撑了下来。临危受命回来,有老师指点,有同窗好友陪着,日子虽短,却刻在心里了。
28年过去,金桐老师和时白林先生,先后在2017年和2022年离开了。镜湖边谈戏、街边小摊说戏、案头教唱、台前点拨——这些事仿佛就在昨天,闭上眼还能看见。人走了,想起来只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戏散了,人就散了。《斛擂》唱完了,那段日子也就封起来了。锣鼓停了,丝弦静了,油彩洗了,人也各奔东西了。只是江边的风、湖边的柳、岸边的塔、师友的情分、同窗的好意、唱戏的那颗初心,都还在。
挂了电话,长安街上已是华灯初上。电视里,《主角》的片尾曲正缓缓响起。我怔怔坐了一会儿,仿佛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戏里戏外,原来都是人生。
流年如水,戏韵悠悠。一念回望,皆是温情。
(作者陈福生系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机关党委副书记,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