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敏
终于把儿子送到大学校园了。
从清晨到日暮,一趟趟搬行李,一遍遍找车位,上上下下整理床铺,里里外外添置物品,爷爷、奶奶、外婆、妻子,个个忙前忙后,事无巨细。
只有小女儿,什么都不用做,抱着玩具小鸡,见缝插针地黏在哥哥身边,看他布置桌面,看他挂衣服,跟着他打饭。最后,不得不离开宿舍时,她又上前,紧紧地抱住哥哥。
一整天下来,我原以为除了热和累,不会有别的感受。没想到第二天中午,车子驶离大学校门的时候,我居然流下了几滴泪。好在后排的小女儿趴在妈妈腿上睡觉,她们俩都没有看到。我悄悄地拿纸擦拭掉,如果她俩看到,也许会被嘲笑,也许会被传染到。
出了市区,就上了回小城的快速通道。以往,我都会左右逢源,按照最高限速的标准一路疾驶。这天不知道是怎么了,速度就是提不上来。不知道是油门底下卡了什么东西,还是右腿突然间没有了力气,每一个限速拍照的地方,我竟然都不需要踩一脚刹车。
回到家,推开门。母亲正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空调,没有开电视,就那么认真地端坐着。昨天,大家合力将宿舍打扫干净,布置周全。我和妻子也参加完迎新家长会。在学校大门口合影留念时,我特意安排母亲跟儿子单独合影。晚饭时,妻子笑道:“你看你妈就像挂在他身上一样。”我笑了笑,没说话。儿子从医院出生起,母亲就抱着他,一十八年。他从没离开过她,她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合影结束,我们在附近公交站台送爷爷、奶奶、外婆回家。儿子站在树下,三位老人与妻女待在公交棚下,我蹲在树与棚之间。阳光依然强烈,微风似有若无。母亲一次次探出头望向他,拉长声调喊他到棚下遮阴。他摆弄着手机,许久才回应一句:“不热。”而我如同地上的树影,被日光兀自拉得老长。
我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母亲,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也不知道她昨晚什么时候才睡着,想必她会反复想起那个大学校园,那个宿舍,想象孙子的一举一动。又或许,一夜无眠。
母亲问我们中午吃什么,说冰箱有水饺和馄饨。高中三年,水饺和馄饨是儿子常常吃的早餐。那些日子里,晨曦未露或者天光微亮,他独自一人坐在餐桌上,眼睛一会儿睁一会儿闭,惯性地夹起水饺或者舀起馄饨,麻木地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往日那张餐桌上,我和妻子坐一边,小女儿坐一边,儿子坐在我与妻子对面。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从没改变。也许是早餐吃得有点迟,天气又有点热,又或许是心情不佳,没有胃口。今天的午饭,我们谁都没有吃。
回到房间,我一头栽在枕头上。刚刚经过儿子房间,屋里空空荡荡,没有了堆积如山的教辅资料,没有了墨水、笔记本和手办,也没有了小说和历史书,就连他身上的味道,也在一天之内,消散不见了。
想想儿子房间,再想想儿子宿舍,不争气的眼泪又悄悄滑落。可笑如我,这么多年的寄宿制学校班主任经历,每次开家长会,鼓励家长放手,勉励学生自立,话说了一套又一套,每一套都头头是道。没承想,真轮到自己了,每一套都不成立,每一句都是空话。
起床后,赶到学校上班。前脚刚踏进办公室,跟后脚妻子的信息就来到:“我下午特别想他,下周六我们就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