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梦萍
在我离开安徽前,我从未真正理解过故乡这两个字的含义。它只是一个词语,和字典里的其他词没什么区别,一个地名,一处存在,一张不必翻折的书页。我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未认真打量过它,仿佛它理所当然地就在那里。直到我坐上北上的列车,跨过长江,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到平原,从绿转黄,从黄转白。直到身处两千多公里之外,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我离开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叫故乡。
东北也吃米饭。东北的大米大多是粳米——圆润、油亮、黏性足,吃起来甜软,和我从小吃惯了的长粒米完全不同。它们都是米饭,却能吃出完全不同的质地和气息。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连一碗饭都可以成为乡愁的入口。无法跟一个未曾离开过家的人解释清楚,为什么一碗饭能吃出两种人生。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是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吃不到青弋江边的小河鱼,闻不到水田里稻子收割后的气味,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忽然都变成了奢侈品。东北的冬天很漫长,天黑得早,白茫茫一片,没有绿,没有水。我常常恍惚,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只白色笼子。那时候我才开始想念,想念那些我曾经视而不见的,属于南方的每一个细节。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家乡还是盛夏。七月的南陵是湿热的,稻田正在抽穗,蝉鸣从早到晚。而八月中下旬,秋老虎来了,气温不降反升。与此同时,哈尔滨立秋刚过,天气已经开始凉下来。校园里的小果园,沙果红了,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果实挂在树上成熟的样子——饱满的、沉甸甸的、一抬头就能看见的。而在我的家乡,秋天的丰收不是看见的,是闻到的。稻子割断后清而微甜的气息从田里漫上来,谷场上的稻谷被摊开、翻晒、收拢,需要弯腰,需要等待。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同一种季节,可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抵达方式。
李后主写过:“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离开只需要一张车票,而再见到,却需要一整个季节的等待。从此故乡好像只有冬夏,没有春秋。
史铁生说:“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哈尔滨的宿舍里,十月下旬窗外飘着雪。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如此想念,是因为那心情从未离开过我。
暑假回到南陵,踏上家乡的土地,前所未有的宁静涌上来,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安心。空气里有水稻抽穗的气息,远处的青弋江静静地流淌,江边有白鹭在飞。这里的一切,天生就认得我。南陵古称春谷,三国时期周瑜曾在此屯兵,大小乔的故里也在这一带。两千年的时光过去了,青弋江还在流,田埂上的紫云英还在开,只是那些故事沉进了水里,融进了土里,变成了这片土地最深的底色。
南陵没有名山大川,但它有自己的风物。县城里的早晨大多从一碗南陵小刀面开始——清透的汤底,手工揉制的面条,撒一把葱花,是南陵人一天的开始。往西是何湾镇的丫山,有华东地区最大的喀斯特地貌景观带。春天,丫山的单瓣芍药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白与石林交错,素净清丽。南陵人种芍药不仅是为了看花——芍药的根是“白芍”,与菊花、茯苓并称安徽四大名药。花开看花,花落入药,一朵花从开谢到根须入土,都有它的用处。丫山还有一种藕糖,是省级非遗,外形像手指粗细的圆柱,里面有七十三孔,酷似莲藕。吃的时候要含在嘴里慢慢吹三口热气,再轻轻咬下,甜而不腻,脆嫩松酥。还有一种百善贡酥,始于明末清初,是佛门素食糕点,经过三十多道工序做出来的小酥,甜而不腻,酥而不散。北边是许镇镇的奎湖,芜湖市最大的淡水湖泊,“奎湖泛月”是南陵十景之一。奎湖的漂鱼很有名,胖头鱼白软鲜嫩。每年春节,南陵的板龙灯游过田野,鞭炮声和锣鼓声混在一起。书本上,这只是一个节日,在这里它却是被具体地活出来的。南陵有青铜文化、三国文化、盛唐文化。李白曾在这里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还有非遗竹编,如今弋江镇排湾村仍有上千人从事竹篮编织。这些东西不张扬,不喧哗,但一直在那里。你走出去再回来,它们还在。
七月末的傍晚,我沿着青弋江大堤慢慢走,风从江面吹过来,热的,却让人心安。白鹭在水田里踱步,老人带着小孩在田埂上嬉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史铁生所说的:那心情一经唤起,你就已经回到了故乡。南陵,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一个地名。它是青弋江边的镇子,是田埂上紫云英的紫,是丫山石林里开出的单瓣芍药,是清晨奎湖湖面上浮起的水汽,是板龙灯游过田野时点亮的一长串火光,是深夜十字街小吃摊前升起的白雾,是方言里那些我已然模糊,却依然能够辨认的尾音与音调。它是我记忆的底色,是我写过的每一篇文章里若有若无的影子。
故乡不在别处。当我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是这阵江风、这片水田、这群白鹭与这座小镇,将它完完整整地还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