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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人间合家欢

日期:09-21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康剑生

年怕中秋月怕半。中秋节有属于自己的象征,在我家乡,这非月饼莫属,其次是糍粑。而后,便是天上圆圆的月。中秋节又称月饼节、月亮节、拜月节、团圆节,中秋月团圆,人间合家欢,总是心头一颤。百姓家趁此节日整一桌好菜,好菜也许好不到哪儿去,但比平常丰富,不说十碗八碟,鱼肉猪肉家禽肉一般是不缺的,至少得有一样。

月饼乃主角,糍粑为配角,就如端午节里粽子是主唱,绿豆糕是伴唱。月饼是传统的大月饼,油纸包裹,表皮酥脆,儿时的我们最喜欢吃的是馅料里碎成碴子的冰糖——那时的甜食不多见哦。大月饼摆在堂前大桌子上,用刀划成米字形小块,一家人都要有份。早上吃糍粑,晚上尝月饼,成了儿时中秋节的样子。

走出校门外出谋生,有的年份里大小节日免不了要在外地度过。第一次在他乡过中秋节是南下打工的第一年。那天,晚餐,公司行管人员去了市区,安排车间主任和管后勤的师傅陪我们十来个工仔工妹过中秋,体现“官民一家”的情怀。除了两个搬运工三十岁上下,其余的工仔工妹年龄在十九岁至二十四岁之间。

食堂于平常两菜一汤基础上加了三道荤菜和两道半荤半素的菜,大碗大碟盛放着。留一字须的车间主任国字脸上敛去平日里的不苟言笑,说:“信不信我把一瓶啤酒一口气吹掉?”

一个工仔调皮地说:“不信,主任吹老牛哩,嘿嘿。”

“那如果我把吹掉了,你也得吹一瓶。”

“一句话,大家都看着呢,嘻嘻!”

主任提起一瓶啤酒。嘭!瓶盖弹开,他说:“吹咧,我真吹咧。”眼睛含笑,一字须含笑。

“吹!吹!吹!”有人拍桌子。主任脖子一仰,喉结耸动,都不用换气,一瓶酒顷刻只余几丝残液,就像自来水注入下水道那般顺畅。在工仔起哄吹捧声中,在工妹啪啪啪的掌声里,主任两眼放光,豪迈地吹完三瓶啤酒,把氛围推向高潮。

天还未全黑,一辆车顶上闪着taxi红灯的小车把主任接回市区,留下后勤师傅。面相和蔼的后勤师傅说:“按当地风俗,饭后我们做个游戏吧。”

车间的工作台上居中摆一个大月饼,有排球直径那么宽,名曰状元饼,六个成人巴掌大的月饼围着它,外围是十个小月饼,大小如酒瓶底般。冠军得状元饼。又是一番大呼小叫,颇有“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之状。

游戏结束,后勤师傅也回了市区。工仔工妹发一声喊,老乡随老乡去附近小镇上逛街。我没有老乡,我渴望享受一次不用加晚班的宁静的夜。我回到二楼宿舍,登上紧挨着过道的高出楼板约一米的铁皮子棚顶。棚顶下是货运列车装卸点。

远处,机场上空,飞机闪烁着红点子。无边的天宇,冰晶似的月亮照向凡尘,似乎能照透众生。月是中秋分外明,明的不仅是月,还有人的心思,还有忙忙碌碌的生计。中秋之月是成年人的月吧。

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入屋,想去床上看一个月前买来的故事书。不料想,楼板上一块半截砖头隐在棚顶边沿下面,刚巧右脚踏上去,却只踏着砖头一端,脚掌外翻,尖痛瞬间钻入心房,似乎还听到咔嚓一声。我大恐,担心脚脖子扭断,跳着左脚进宿舍,上铺,爬不上去,便倒在工友的下床铺上,龇牙咧嘴地发出哼哼声。

此次把脚崴得如此严重,除了宿舍门外过道没有灯,没有瞅见那半截砖头,应该与脚上的高跟皮鞋也有关。哥在家制作门橱去苏北出售,破天荒买了一双火箭式皮鞋带回来,在那个贫荒的岁月,那是多么的光彩,多么的奢侈,又是多么的大胆呀。哥还买了一台三唱机呢,播放时旋转着七彩光环,村中三唱机也就四五家有,且没有幻彩效果。可是,哥穿上高跟皮鞋在村中小心翼翼地走了一趟,就再也不穿它了,理由是他个子高,再套上高跟鞋,像蜡烛钎子,把他人都比下去了,不自在。母亲说:“你呀,钱挣得容易?”

皮鞋,是第一次进家门,那么高端的鞋子我不忍心让它不起作用,出校门南下时,它便也跟着南下。我个子也不算矮,可我没有哥那样的顾虑那样的难为情,即便有,我也要克服,平生第一次穿皮鞋呢,还是流行的火箭式,谁承想,今晚……无福消受?

夜游归来的同事见我右脚肿胀得不成样,都跑来关心询问。一个平时不大待见我,或者说对我的言行举止有些感冒的工友笑着说:“怎搞的咧,这么大个人了,这么不小心?”他掇条小凳子过来,捧起我的脚搁在他大腿上,很用心地轻揉了好一会儿。我的脚虽然不是臭脚,但也不是香脚,他居然不嫌弃?我不免为自己平日里对他产生的一些看法感到羞愧。

我努力爬上我的上铺。夜深了,脚踝处的疼痛让我一直清醒着。十天前写了几封信,寄给哥,寄给去上海打工的弟弟,寄给参军的以及还在上学的同学们那里。问哥田地收成,老家有无变化。叮嘱弟弟注意安全,调整心情。跟上学的同学说,好好读书。向参军的同学索求,可否寄一张背景为军营的近照,一睹军人风姿。虽关山迢递,想必那些信,也该收到了吧。

今夜月明人尽望,中秋,不是故乡就是天涯。听着暗影里工仔的呼噜声,“天涯同命鸟”之感油然而生。此时,我们都在做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