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田琦 文/摄
书,自诞生以来,便是人类文明的舟楫。白纸黑字,承载着智慧,传递着记忆。然而,总有一些人不甘只做文字的搬运工。他们将自己的喜好、志趣、零零碎碎的念想,一并装入一本书里,让书本身也成了一件有温度的个人艺术作品。这样的书,叫作手制书。
版画家倪建明桌上那3册巴掌大的小书,往那儿一放,不声不响,却装下了他这辈子最爱玩的几样东西:绘制版画、收集青花瓷片、做古籍装订、手工造纸、制作藏书票……对倪建明而言,做手制书便是一个“玩”字。爱玩是人的天性,可玩出名堂的不多,他算一个。
小书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青花故事》。名字听着像有满腹的话要说,可翻开一看,除了首册有一篇简短的自序,正文两册干干净净,一个字儿也没有。每一页只放了一幅手绘小画,画的都是青花瓷碎片。那些画,乍看简单,细看却极有意味——他要先画出画稿,再雕刻腐蚀铜板制作版画,然后再印回纸上。古朴的小书背后,是他雕刻了近百块铜板,将那些年在江边、市集、泥土中偶遇的碎瓷,一笔一画地复活在纸上。正因此,残缺的缠枝莲、传说的故事、伸张的龙鳞,才得以在纸间重新活泛起来。
缺失之处 令人遐想
说起这些碎瓷片,倪建明能讲出许多故事。他捡到的第一块,是在芜湖曾经的关门洲上。关门洲是青弋江与长江交汇处的一座江心洲,平时没于水下,汛期过后才露出水面。那时洲尚未被挖除,每年水退,便有人坐小渡船上去寻宝,寻到的多是一两枚铜钱,或是不知哪个朝代的坛坛罐罐。倪建明在关门洲上拾得的第一件“宝贝”,是一片青花缠枝莲纹的碎瓷。瓷片不大,但那温润的质感、细腻的蓝色纹样,让他一见倾心。后来他在复旦大学古籍保护研究所教书时,见有年轻女孩将青花碎瓷打磨光滑,穿孔做成项链,越发觉得有意思——即便是残片,青花瓷依然有它独特的魅力。从此,他逛古玩市场、跑图书馆、在博物馆观展,都会格外留心青花瓷。看完整的器物,也看零碎的残片;追溯青花的历史脉络,也一片一片对照自己手里的碎瓷,拼凑那些瓷片之外未说完的故事。
青花瓷碎片留下来的,有时是残缺的人物,有时是半朵莲花或一角衣袂。在追逐青花故事的过程中,倪建明发现这些图案中蕴藏着太多中国文化和东方哲学的审美追求。他尤其爱看那些线条——它们不只勾勒外轮廓,更传递出物体的质感,甚至能让观者窥见古代工匠绘制作品时的心境与笔力。
当他试着将自己收集的碎片一幅一幅刻下来时,越发觉得内有乾坤。有一块清代雍正时期的碎瓷,画面是五人仰望天空。根据残片特征,他推测这应是笔筒的一部分,就很想找到遗失的另一半,看看它究竟在说什么故事。终于有一天,《北斗七星君》的图案与碎瓷对上了,他才明白,这块瓷片记录的是先人探索奥妙宇宙的心愿。那一刻,他觉得找到碎瓷背后的故事是有意义的,而寻找的过程本身,也是快乐所在。
另有一块碎瓷,绘着《婴戏图》。明清时期此类画题极常见,一群孩童玩耍嬉闹,天真热闹,寄托着人丁兴旺、日子红火的美好祈愿。雍正、乾隆年间的官窑瓷器上,《婴戏图》尤为精细,孩童眉清目秀,动作生动,小小的画面里,藏着那个时代人们心底的盼头。还有一块碎片画的是《红拂记》——风尘三侠结拜的故事,碎瓷上只留下虬髯客搬出二十几口大箱、将万贯家财赠予李靖的场面,其余情节已然不见。还有一块青花方碗碎瓷,画的是俞伯牙携琴访友,他推测画面右侧应有一书童提琴,若瓷器完整,碗的另三面当为陶渊明爱菊、王羲之爱鹅、周敦颐爱莲,合为《四爱图》。然而推测终归是推测,有些至今无法对上完整的画面。这些青花瓷碎片留给后人的,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以及由遗憾产生的向往。
正是这种残缺,让倪建明觉得格外有意思。
他认为,残缺的美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虽不真切,却处处是想象的空间。正因为每一片碎瓷背后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他反而在书上一个字也不写——一写,就框住了。那些空白,恰恰是留给读者的余地。他沉浸在这样的想象里,一页一页地刻画。在这个过程中,那些青花瓷碎片如同旧友,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低语;聊着聊着,集结成册的念头便冒了出来,于是有了这本《青花故事》。
青花不老 小书不小
除却纸上的画,手制书所用的纸也有故事。内文用纸是委托泾县宣纸厂按他的要求定制的。他本就酷爱造纸,常跑去宣纸厂亲手抄纸、晾纸,看纸浆化作一张张温厚柔软的宣纸。他还专门为这本小书制作了藏书票——他是国内藏书票大家,近四千件版画藏书票作品被中国美术馆、大英博物馆、法国里昂现代美术馆等机构及私人藏家收藏。
他制作的藏书票也都用自己亲手造出的纸。在倪建明看来,纸是作品的生命之一,手工纸让每一件作品都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这次为《青花故事》制作的藏书票,依然采用他手工抄制的纸张,以青色为底,凸版雕刻祥云纹饰,像为这本书盖上一个独属于它的印记。
小书的装订采用了古籍法式,线装、包角、订线,每一道工序都透着爱书人特有的耐心与敬意。他还给这套小书设计了金丝楠木夹书板——这是古籍善本专用的护书装具,用一对打磨倒角、阴刻书名的楠木板,将小书整齐夹护,再以绸布扁带穿孔捆扎,可长久保护纸本不翘曲、不散页。
打开夹书板,小书长不过11厘米,一只手掌便能托住。倪建明说,他希望人们带着赏玩的心去看它,装在口袋里,等车时、喝茶的间隙,随手掏出一翻,也可在入睡前拿出来把玩。正文无字,正因为人们看惯了白纸黑字的书,习惯了顺着文字的思路走——可读书本不只有那一种方式。反过来,由图像、由图像之外的空白,去天马行空地想象,反而更能走进心里去。在把玩的过程中,希望那些青花瓷片之外的中国故事,能在每个读者的心里,被一点一点地写完整,写出更多寻找《北斗七星君》的故事——这便是小书的意义所在,也是他最尽兴的“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