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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门口梯田

日期: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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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施明荣

家门口的这八丘梯田(责任田)原本不是我家的。

家里一直养鸡,多时二三十只,少时十几只,是那种老母鸡趴窝抱蛋孵出的土鸡。鸡小的时候在院里自由活动,长大翅膀硬了,便飞过一米八的院墙头,顺着田埂啄食外面即将成熟或已成熟的稻穗,防不胜防。鸡啄了田里的稻穗,田主有意见,答应赔偿损失,但对方又不接受,以致几次发生争执。最后通过协商,我索性与三家田主置换田亩。只不过,我用一等的整块大田换下这二、三等的八块小田,虽说有点吃亏,但为了息事宁人,也只好这样了。

这等沙壤土,相对贫瘠,易渗水,如阶梯般分为四层。最高层一丘,次高层三丘,第三层两丘,最底层两丘,共计八丘(块)。埂高田小,最高层与最底层有四米多落差,最大田二分,最小田四厘,零零碎碎,犁田打耙多有不便,水牛转不过身。好在上方水库有水,一年四季从门口淌过,灌溉方便。八块田中,最大的二分田相对肥沃,我用这块田做秧田,秧田在门口,便于管理,抛种之后,随时能看到秧苗长势,雨夜就近方便关水,无须像以前的暴雨夜晚,急急冒雨跑近一公里的田埂路去秧窝田上水,往往还是来不及,秧苗被雨点打得东倒西歪;栽插过后给青稞上粪水,给油菜田浇粪水,粪担在肩,路远人累。秋收挑稻最辛苦,我家牛塘涝大一亩离家三里路,来回一小时,所收一两千斤稻谷来来回回十几趟,肩膀磨得通红,汗水渍了辣辣地疼。

田在门口眼皮底下,漏洞能够及时发现,病虫害也能随时掌握,可谓好处多多。早晚捧着饭碗在田埂上走走,察看亲手栽下的秧苗发棵、抽穗、扬花、灌浆、饱粒,眼看丰收在望,心中慰藉。那些年,我与家人在八丘梯田上精心侍弄,年年丰产。加上大一亩与亩八的收成,真正做到了粮满仓,米满缸,一天三餐能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家人的气色好转,劳动的劲头也足。留下足够吃的,余粮卖给前来收购之人。拿着卖粮的一沓钞票,母亲的脸上有了笑容。

除了在田里种粮,还在田埂上种菜。在临院墙水沟边的田埂上种丝瓜,扁豆,顺院墙靠竹竿牵藤上墙,院内用毛竹搭架。丝瓜喜潮,田埂湿气重,生长旺盛。条条丝瓜,似挂面似的密密垂于架下,嫩的打汤,老点的炒鸡蛋;扁豆结的太多,吃不完,用大锅烀熟晒干烧肉。另几条田埂种豇豆、黄豆、豌豆;栽辣椒、茄子、西红柿。因为透风、光照充足,豇豆摘了一篮又一篮,妻拎着竹篮走在田埂上,长辫在背后摇曳,小狗跟在她后面摇尾巴,别在田边的老猫忽然跳开,青蛙受惊纷纷跳入田中;田间蝴蝶起舞,蜻蜓乱飞,鸟儿鸣叫着飞过,风儿轻轻吹过。那样的情景,如诗如画。

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开始承包了梯田上方不远的水库,投放了数千条鱼苗,包括数百条半大不小的草鱼,需喂大量草料。靠野外割草,远远不够,每年便在门口已经散粒的单晚稻田里撒播红花草籽,稻子收割后,盖一层薄薄的稻草抵御霜冻,平日里多施农家肥,春天适时追施化肥。田里的红花草随着天气变暖渐长渐大,草层由薄变厚,从浅绿转成深绿,八块梯田像八块厚厚的绿毯,让人忍不住想在田里滚动一番。花开时万紫千红,犹如锦被,清香四溢,美丽而壮观。村里人家来客,常过来拍照。我每天早晚收割几担投到库中,鱼儿抢食一空。那红花草全身是宝,不仅喂鱼且可喂猪,鸡呀鸭呀都爱吃。基于此,我承包水库养鱼的十五年,年年在家门口的田里种红花草,从未间断。红花草上部茎叶当饲料,下部根茎作绿肥,几年下来,土地得到改良,瘦田成沃田,这八块梯田水稻产量持续增高。那时虽说挣不到多少钱,但一天三餐大米饭,蔬菜吃新鲜,鸡蛋下不停,逢年过节水库里有鱼卖,圈里有猪杀,这与早年吃不饱饭、饭菜里少荤腥的日子比较来说,已有了很大改善。

儿女渐大,进城读书,妻随之陪读,生活开支很大,迫不得已,我又开始了流动照相。因精力有限,大一亩及亩八已无力耕种,门口梯田仍坚持做着,平日里有老父看田守家,我十天半月回家看看。

2010年春,87岁的老父因病去世。门口的责任田因缺人料理而面临抛荒,遂决定在田里栽植风景苗木。于是,抽沟,丈量,挖坑,下肥,在本县农贸市场分批购了260棵桂花苗木栽在田里。苗木长势良好,不几年便开枝散叶,葱茏一片。约过了七八年的光景,桂树开花,银桂银白,金桂金黄,四季桂常开香味清淡。仲秋回家小住,门前一片花海,夜晚院中闲坐,四周静寂无声,月光如水,桂香浓得化不开。几分沉醉,几分感伤。想当年父母健在,三代同屋,笑语欢声,灯火人家,如今屋空人散,庭院荒凉,忍不住一声叹息。

有收购桂花者前来,几人在树下铺上塑料花布,手持竹竿用力几番击打,簌簌落下一层金黄,去叶装袋,达成一笔买卖。

近几年,田里的桂树愈发粗壮,小者茶杯粗,大者碗口粗。树枝相接,田埂被完全覆盖,绿树森森,鸟飞进飞出。夏日回家,桂树林里修修剪剪,倒也清凉。想着再过几年,儿子成家,我便回来,院里养花种菜,桂树林中放鸡养鸭,当不失一种闲适的农家生活。不承想,2024年的上半年,我所在的村民组实行农田高配,门口八丘梯田仅留下屋东面一丘,其余全部整平成一大块,整个田基地势直接降下数米,那七条田埂荡然无存,未留下丝毫痕迹。我从外地回到家中,站在那里,百感交集,记忆中的画面在脑中不断回放。一九七几年的几场大雨,上方水库水位猛涨,水库里的鱼顺着泄洪道跑了出来,家门口的青稞田里有鱼在翻着白肚,大雨如注,我与姐忙着在田里捉鱼,全身湿透,终有所获,捉得两条四五斤的红鲤鱼和一条十几斤的大胖头。大鱼过于腥气,煮食之后的铁锅几天做饭都难去腥味。如今我站在这块既熟悉又陌生、散发着新鲜泥土味的土地上,面对眼前新景,只觉时光交错,如同做梦一般。

纵观全村农田,也大为改观,由于扒高垫低、去小扩大,田亩规格变得更为平整、好看,加上田间修渠铺路架桥,整体面貌焕然一新。但我也知道,涅槃重生,变美变好的同时,一些东西也从此消失。美丽厚实的红花草,春耕奋蹄的老牛,水田里你追我赶的插秧场面,挥镰割稻的村姑,田埂上的草垛,还有我那数百棵桂花树——皆无处可寻;那些田园牧歌式的过往,那些田野里的劳动号子,田头唱响的耘田歌,还有那批会唱民歌的老农,已一去不返;但几乎同时,农村整改的序幕已拉开,一个个和美乡村愈加美好,一首首新时代乐曲动听美妙。

不久前,老家一位搞摄影的友人给我发来一段视频,拍的是我家门前的农田,整改过的农田里稻浪翻涌,一派丰收景象。视频里,一个美丽的红衣女子,正沿着稻穗低垂的基埂路,挥着丝巾笑着向前奔跑。视频里的配乐,正是那首美好而熟悉的《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注:文中“大一亩与亩八”即为比较大的一亩田及一亩八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