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宗茂
长江行至芜湖，忽地放慢了脚步，仿佛要为这座城市留一帧倒影。江岸之上，一座红砖建筑不言不语，背倚市廛，面朝流水，坐东朝西地守望了百余年。那是老芜湖海关的关廨大楼——钟楼高耸，拱窗圆润，远远望去，像是从西洋画卷里裁下的一角，轻轻贴在皖江的襟怀间。
我第一次走近它，是在一个薄阴的午后。江风从对岸吹来，带着水汽与铁锈的混杂气息，拂过那面清水红砖墙，竟让人觉出几分温存的旧意。墙是砖砌的，不抹灰，不贴面，只以灰浆勾缝，坦坦荡荡地裸着百年的肌理。阳光斜斜地打上去，砖缝间的阴影便如琴键般起伏，仿佛这座建筑本身在低低地吟唱。
芜湖与海关的渊源，比这幢大楼本身早了四十余年。1876年，随着《中英烟台条约》的签订，芜湖被增辟为通商口岸，由此成为安徽第一个开埠通商的城市。次年，芜湖海关正式设立，开关之初，它在青弋江口西北、中江塔附近租屋办公，屈身于民房之间，像一位穿着朝服却无处落座的流官。那时，长江上的汽笛声才刚响起，洋船的铁甲劈开旧式木帆的航线，一座内陆小城被猝然推入世界的激流。
芜湖米市的兴起，让这座口岸吞吐的货物与白银与日俱增。1918年，进出口货物值已达2950万两关平银，占全国对外贸易的3.5%；到了1925年，更攀至6403万两的峰值，较开关之初增长了近40倍。吞吐的激增呼唤一座体面的门面。1912年，陶家沟以南近五十亩土地被划归海关；1916年动工，1919年落成，耗资19.4万两关平银。同年七月，海关终于从租屋中迁出，搬进了这座的江畔高楼。
从那一刻起，这座钟楼便成了芜湖看得见的“洋门面”。它在江风中立起来的时候，长江上的船夫、码头边的挑工、城里的米商，都会抬头望一眼——那是一个时代写在江岸上的惊叹号。
关廨大楼的美，是那种经得起反复端详的。它采用源于欧洲古典建筑的新古典主义风格，整体为砖木混凝土混合结构，建筑面积1101平方米，高约19.6米。主楼两层，四坡瓦楞铁皮屋面，东、西、南三面设外廊，砖砌廊柱承托着廊檐的从容。从江面远眺，整座建筑呈“凸”字形，以钟楼为中轴线东西对称，主次分明，庄重而不失灵动。
最动人的，是那些圆形舷窗。它们开在塔楼的四面，如一只只望向江水的眼睛，带着航海时代的浪漫与警觉。三层之上的四个角，各设有塔式权杖装饰。顶层原有八棱锥形塔尖，后在抗战时期遭日军轰炸损毁，如今只留下平顶的瞭望台，空旷地对着天空——那是一道未愈的伤疤，也是历史的刻度。
然而，这座漂亮的西洋楼，骨子里却刻着半殖民地的深痕。海关行政权与关税实权长期由外籍税务司把持，所谓的“税务司”，本质上是大清帝国晚期乃至民国初期，列强在华利益的管理者。位于范罗山半山腰的税务司公所，与关廨大楼一江一山，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芜湖海关的权力空间。自1913年建成至抗战爆发，先后有十三位洋税务司在此居住，其中英籍占九位，其余的来自德国、比利时、西班牙、日本。他们大多通过竞争考试招录，文化素质较高，有的精通中文、熟悉中国法律，有的编过官话教材、译过中国典籍——但他们终究是列强攫取中国利权的工具。
在这段晦暗岁月中，仍有一位中国官员挺直了脊梁。1912年，老同盟会会员潘赞化出任芜湖海关监督。到任后，他整顿关卡，严缉走私，更决然地将关税解送上海同盟会而非北洋军阀之手，以实际行动支持革命。同年十月，孙中山巡视芜湖，特与潘赞化会面，对其义举深表嘉许。也是在此期间，潘赞化在芜湖邂逅了潘玉良，成就了一段传世佳话。如今，关廨大楼旁立着二人的雕像，一个长衫儒雅，一个凝眸远望——那是坚硬历史中忽然柔软的一笔，是关税账簿之外的一页风流。
1937年，芜湖沦陷，关廨大楼被日军强占。次年一月，海关闭关，人员南撤。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裁撤芜湖海关，大楼拨交安徽区货物税局使用。新中国成立后收归国有，曾作为办公用房和职工宿舍，一直沿用至2004年。那些年里，钟楼不再报时，外廊上晾晒着寻常人家的衣衫，江风依旧吹过，吹皱的却是另一番人间烟火。
进入二十一世纪，老钟楼的命运迎来转折。2004年，它被安徽省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08年，对这幢建筑的梁架、屋面及外立面墙体进行了修缮；2019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同年七月，由合肥海关策划、芜湖海关布展的“近现代芜湖海关历史陈列”对外开放，沉寂多年的门廊重新有了脚步声。
2023年的修缮，格外令人动容。工程严格遵循“最小干预”“修旧如旧”的原则，工人们像修复一幅古画般对待每一块红砖，保留“清水墙”的原真风貌，在最大限度留存建筑历史信息的基础上优化内部空间与配套设施，不做二次扰动。次年，该工程获评首届安徽省文物保护优秀项目工程。
2025年4月29日，关廨大楼以“城市会客厅”的全新定位向公众免费开放。一楼设公共阅读区和数字体验区，“时光回响·老海关的百年风华”通过AR沙盘动态还原了上世纪30年代的港口贸易盛况；二楼展出海关税票等珍贵文物，以及用3D打印技术复原的十五栋芜湖近代建筑模型。一百五十四件藏品静静地陈列着，像一百五十四枚时间的切片，每一枚都泛着江水的光泽。
如今，市民可以走进这座昔日的“洋关”。他可以在砖红色的外廊下捧一杯咖啡，倚着廊柱望江——百年前，同样位置站着的，或许是某位手持账册的洋员，目光里带着优越与疏离。而今，这里属于每一个寻常百姓，属于孩子的笑声、青年的自拍、老人的追忆。
钟楼依旧报时，钟声仿佛穿越了百年。长江也依旧每日从它面前流过，带走泥沙，带来潮汛。而这座红砖建筑，历经租屋的局促、立厦的荣光、洋员的身影、战争的创痕、寻常人家的烟火，最终在百年之后，活成了它最该成为的模样——一座建筑，一部史书，一个属于所有人的江畔客厅。
江声如旧，钟楼新生。当我们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便也推开了百余年的风云。而门外的长江，正不舍昼夜地奔流，一如这座城池生生不息的文脉，向着明天，缓缓铺展。 图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