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霞(安徽)
西津渡是镇江的渡口,渡口曾经是交通要津,古时水路是最为便捷的交通方式。所以沿着江河,诞生了无数的渡口,围绕渡口,又衍生出一个个集市。这些渡口城市几乎有一个共同特征,服务业发达,尤以美食最具特色。
西津渡面临长江,背依蒜山、云台山,东部象山、焦山为障,从三国到清中后期,都是江防重地、天然港湾,一直“舟楫如蚁,帆樯如云”。当然,这是从前。
从前可以倒推至春秋时代。不同朝代,西津渡有着不同的名字,比如蒜山渡、金陵渡、丹阳渡,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着自己的故事吧?江流改道、江水冲击、江岸南淤北坍,西津渡的位置也略有变化。在时间大潮里,这些都是不足道。重要的是随着江岸演变,西津渡的渡口功能渐渐弱化,到2003年底,镇江连接渡口的沪宁线市区铁路停止运行,舟楫四散、市声骤歇。西津渡从此不再是“渡”,演化成一条古街。
现代交通业发展,公路、铁路、飞机、高铁,传统的水运方式逐渐淡出日常交通。不只西津渡。芜湖也是沿江城市,长江穿城而过,青弋江绕城南注入长江。我们曾经逆流而上,探访作为内河的青弋江,亲见沿途十数个规模渡口的衰败、萧条,或者在断墙残楼中倾覆,或者在文旅改造中面目全非。
西津渡还是幸运的。现在的西津渡作为历史文化街区,相当完整地保留了当年的街巷外貌,同时引入一些新的文旅业态保持蓬勃的人气,街巷依旧,屋舍俨然,脚下是光滑的石板路,仰头是层峦耸翠,回首看见青瓦马头墙间瀑布般泄出盛放的凌霄。足供低回凭吊,发思古之幽情。
西津渡街一角,有一处名为“一眼看千年”的考古探沟,展示古街的历史文化堆积层。第一层是清代路基,大约建于清朝光绪年间,当时路面为中铺石条,两边铺以块石;第二层路面主体为横向铺砖,旁边砖砌路牙,是明代烧制的青石小砖;第三、四层路面均为碎石夹夯土铺设,考古分析这一层不晚于唐代;第五层路面为土路,内含早期砖瓦及夹砂陶片,形成年代可能在唐以前;最下面一层是山体岩面,但明显经过人工打凿。俯视这方浅浅的考古探沟,一眼千年道路的变迁,更是时间流转。
在古街上漫步,街两边有商铺,也有很多颇具历史的文保单位,藏传佛教式样的昭关石塔,浙江定海人供奉的观音洞,铁柱宫供奉的是江西人信仰的道教许逊真人,都天行宫供奉着江淮运河沿线信仰的张巡……西津渡南来北往客旅之繁可见一斑。在古街五十三坡上我们还看到了一处东印度式建筑风格的英国领事馆旧址,是英国在中国沿海沿江最早建造的领事馆之一。这里渡口文化的体现充分,建筑特点、民族宗教、民俗风物,都因渡而生、因渡而兴,并融汇变化。
在西津渡树木葱茏的云台山待渡亭下,有唐代诗人张祜的塑像以及他写的《题金陵渡》:“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李白、孟浩然、王安石、陆游等都曾在西津渡候船,留下动人的诗篇。渡口和离别、远行、寂寞以及隐隐的不安全感息息相关,在这里人的心情是复杂的,人的情感也是丰沛的。西津渡,曾承载着浩淼的心事。
西津渡东侧的北固山被称为“宋词第一山”。我很喜欢王湾的《次北固山下》:“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可惜此次已近在咫尺,竟缘悭一面。
午餐在西津渡古街入口一侧的镇江菜馆,吃了镇江特色锅盖面,喝了久负盛名的镇江陈醋。镇江的醋很好喝,同饮一江水,我们有着类似的味蕾。
唐玉霞,安徽芜湖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专委会副主任;芜湖市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