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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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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啊!

日期: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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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董改正(安徽)

扬中竹篮

扬中鱼文化博物馆的设计者为陈履生先生,中国国家博物馆原副馆长,核心藏品亦由陈先生提供。我曾拜读过先生的著作,尤爱《博物馆之美》。先生已于去年去世,而遗惠犹存,幸甚。

展品不可计数。一只竹篮,静静地停留在柔和的灯光里。

长江中下游两岸丘陵溪涧,竹类繁茂,竹器遂成为民间日用大宗。篮身以细篾经纬交织,髹朱红漆,绘鱼藻纹样,篮盖嵌出“杨九娇”三字。这名字不见方志,不登碑碣,于故纸堆里寻不到一丝痕迹,然人、物、时间于此交汇,遂成历史物证。

我曾在黄山地区见过此类竹篮,精巧,轻便,美观,常用于婚嫁送礼,迎神祭祖,走亲访友,女孩提挎,内放糕点、酒菜,过拱桥,桥下流水,头顶云白天蓝,姿态美好。

我似乎听见咻咻的剖竹声,闻到清新的竹香气,看见匠人微眯左眼,打量着眼前的器型。这样的竹篮不见久矣。精致的背后,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实用性与美学相结合的恒久追求。竹篾坚韧,宜于承托;编织回纹、髹漆绘饰、镌刻名字,注审美意趣于器物。实用而不粗陋,审美不离生计,多好。

日用之器转为展品,既是保存,亦是剥离。它不复承担世俗功用,转而成为文化的一个截面,提醒我们,宏大史笔归纳提炼于日常,那些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的“竹汗”蒸发后,汗青悠远,而这只竹篮无声联结无色的历史之河,轻轻的流淌声中,那些竹复活,那些人的音容笑貌呈现,转身,回眸一笑。

传统叙事中,寻常妇人的一生,大抵归于湮没。族谱录其姓氏,未必录其名;列传记其德行,不记其喜怒,而“杨九娇”恒远。在历史的恒大叙事里,她是一滴幽泉,它告诉历史:这世界,我来过。

滴滴幽泉而成小溪,涓涓细流而成江海。她来过,所以我们来过。

繁昌窑遗址

流水已去,它们不腐。

峨溪水,长江水,一千年前运瓷船排开的水,都远去了。留下了泥,经了火的泥,冷的泥,釉光闪闪的泥。

繁昌南郊西郊,丘陵。一百万平方米,窑址群,一座接一座。柯冲。姚冲。半边街。骆冲。冲,山间平地也。取土,烧窑,出货,浓烟滚滚,烈焰熊熊,桨声欸乃中,那个需嘴唇微张,由舌尖轻抵牙龈而出的“瓷”,万水千山而去。土从山腹来,水从溪涧来,柴从林莽来,火自掌心来,瓷到人间去。

泥与焰,到底是谁成就了谁?焰以燃烧生命滋润了泥,泥以敞开身心留住了焰。一团泥,在掌心旋转。拉坯。定型。花口。瓜楞。莲瓣。刻刀浅浅划过胎骨,花纹埋进泥里。入匣。一钵一器。仰烧。匣钵摞起,如塔,如坟,如时间的层积。

龙窑沿山坡匍匐,如吞火的兽。窑头点火,窑尾抽风,火焰沿窑腔奔突,泥在火中蜕变。青白。影青。白中泛青,青中显白。迎光,刻划花纹若隐若现,如水底草,如雾中山。

唐,南青北白。越青邢白。五代,繁昌的窑火里,青与白不再各守疆界。釉中拥抱,生出第三种光。青白瓷。繁昌窑,最早的青白瓷窑场之一。早于景德镇。南唐贡窑。

二元配方,瓷石加高岭土。传统断代在元代,我听见一声叹息。

有多少无名匠人,出没在皖南丘陵间,完成一次次材料革命。无记载,无姓名,瓷片在匣钵碎块间,沉默作证。

北宋初,繁昌窑盛,新品迭出。碗盏碟盘钵盒盂罐壶炉枕。文房。砚滴。棋子。捶丸。生活每一道缝隙,都有青白瓷透过的光。峨溪,长江。船载繁昌瓷,东下扬州,北上盐城。2016年,盐城北海村遗址出土繁昌青白瓷,盘碟碗,釉色依然。千年江水洗涤,依旧没有磨掉那层青白。

北宋中后期始衰。南宋初停烧,此后七百年,繁昌窑之名,不见文献。窑址埋荒草覆土之下,龙窑砖砌拱顶在黑暗中,保持吞火的姿态。

直到葛召棠的出现,繁昌窑终于再次为人所知。柯家冲龙窑之上,钢架棚撑起天空,玻璃栈道凌空。覆土下,一千年前的窑壁、匣钵、灰烬,隐有余温。流水已去,唯有这些瓷器不腐。繁昌窑,以青白釉色,以花口轮廓,以莲瓣刻痕,以二元配方胎骨,告诉时间:

这里,曾经有火。

董改正,安徽铜陵人,安徽省作协会员,有作品散见于《小说月报》《天津文学》《安徽文学》等国内报刊,著有作品集《洛邑梦华》《在人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