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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溯江寻豚小记

日期:09-09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杨怡芬(浙江)

我的老家是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面前也有一条江,唤做长白江。明明是海,怎么成了江呢?只因此岛在内海。舟山群岛的内海,异于磅礴的外海、浩渺的太平洋,反倒有陆地之江的观感。“这里是内海,对岸远山一重一重,恍如长江的某一段,说起来,从这里回溯,确实能通往长江上的任何一个港口”,这是我在长篇小说《鱼尾纹》中的一段。少时,我所渴望的远方,并非大海星辰,而是大江明月,它们在古诗中升腾,几千年的文脉奔涌其中。今年夏天,得到参加长三角作家“循江觅文脉 踏浪访江城”活动的邀请时,多年来的渴望,在今日鸣响回应,我当即愉快地接受了。

我会寻觅到什么呢?旅途之中,我一直在想。落日余晖中的燕子矶,茶香氤氲里的栖霞山,四面环水的扬中岛,还有一个又一个当年渡江战役的出发点……我沉浸其中,却像踏入一片苍茫的江畔湿地,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脉络。直到行程的收尾,在安徽铜陵的淡水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我看到了江豚的身影,记忆的神经才被悄然触动,江河瞬间奔涌。

少时的我,见过“拜江猪”成群游过长白江。我隐约觉得,它们会从大海去往长江,而后再度归海,就跟鳗鱼一样。“拜江猪”是江豚的俗称。据说,江豚体型浑圆如猪,在江面起风或天气变化前,会频繁朝着起风的方向跃出水面,一拱一拱,上上下下,如同磕头跪拜,因而得此诨名,而江边人和海边人,同呼此号,总有渊源吧?我将海里有江豚这事说与一直生活在长江边的余同友老师,他不大相信,江海有别,海里之豚怎会是江豚呢?为此,我特意“考证”了一下,原来,我们舟山海域的“拜江猪”是东亚江豚,和长江江豚是近亲,长相相似,但个儿又是江豚的两三倍;和海豚明显有别,它们没有后者的背鳍,浑圆的江豚,确实更像江中之猪。虽然它们的活动场所迥异,长江江豚生活于淡水,东亚江豚生活于海水与江水交汇的近海海域,但它们有共同的祖先,都源自“窄脊江豚”这一原始种群。长江江豚的祖先从海洋进入长江后,在水盐代谢、渗透调节等基因上发生改变,逐渐形成独立的谱系,2018年前,东亚江豚和长江江豚被认为是窄脊江豚的两个亚种,2018年,长江江豚才升为独立种,东亚江豚也另立为种,但依旧同属窄脊江豚的演化支。我这外行,对于这些,也就是搜索而得,不甚了了,唯一清楚的是,事到如今,此豚确非彼豚。

那天在铜陵看长江江豚跃出江面的时候,余同友老师还说,据说海水最远能涌到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我这海里人大吃一惊,实在是孤陋寡闻啊,难道海水能奔涌到这么远?于是,我继续学习,学到了“长江的潮区界”这一知识,通俗讲,就是海水涌入长江的最远距离。确实,余老师说得没错,潮区界平常就位于铜陵市大通,更准确一点,长江枯水期时可上移到安庆,特大洪水期时则退至芜湖荻港。我也注意到,安庆也有一个江豚保护区,这不也暗合了潮区界的界定?不妨想象一下,很久很久以前,海里的江豚随着海水进入长江,从此以长江为家,留在淡水里,长成了新的自己。这像不像一个童话故事?

那么,河豚总该是长江的“土生鱼”了吧?可是,我在岛上,小时候,曾经将河豚鱼当皮球踢,看它一点一点腹胀如球,那么,它必定也是在海里的呀。“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苏东坡此诗早已在最后一句告诉我,早春时节,正是河豚逆流而上从大海洄游到江河产卵的季节。不能怪老师当初没讲仔细,只好怪自己实在嘴馋,将那“上”字理解成了“上市”,为此而生津多年,原来却是一场误读。

在这回循江之行中,在长江的第一大江心洲扬中岛吃到了河豚,也算了却一桩“食”愿。“扬中河豚食俗”,是进了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登临扬中岛,也是熟悉的感觉。扬中岛四面环水,是江中之岛,也酷似海中之岛,江水进入扬中,就成了河,于是在海里面的鱼在此地成为“河豚”。

海、江、河,原来都是相通的呀。生命,从海洋走向陆地,此中有多少神奇,江豚和河豚,只是小小一例,这么明显的事实,我却才在这个夏天看到,还将此写成小文,真是见笑于大方之家啊。

杨怡芬,浙江舟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离觞》《海上繁花》《鱼尾纹》,小说集《披肩》,儿童文学《东极岛的星星》(绘本)。曾获2010年度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2012年《作品》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