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杨生
失眠的夜里,月亮悬在窗格正中央,冷清清的,像一枚忘了被收走的银币。我忽然想,若是在它侧面装一只黄铜把手,该多好。不必多精致,就那种老式木门上的拉手,掌心大小,磨得温润发亮。这念头荒唐得很,可一旦生了根,自此再也摘不掉。我甚至开始琢磨该装在哪个方位。偏左一点,拉开时月光自会倾斜如注;偏右一些,也许能拧出不一样的光泽来。
工程师会笑我痴,但诗人大约会追问:这把手是向左拧还是向右拉?我想了想,应当是往下按的,犹如按下一只老式开关。每晚临睡前,推开阳台那扇吱呀作响的窗,那个动作正合此意。窗框冰凉的触感,铁锈的涩味,还有夜风挤进来的那一声叹息,共同组成了我安装的把手。不必去山里追月,不必乘船去海上捞影,窗框就是最称手的铜环,每天夜里拉开一条缝,月光就流进来,不多不少,刚好够盛满一只茶杯。
给月亮装把手,其实也是装一种允许。允许自己偶尔拉开它,把清辉倒进疲惫的胸腔;也允许某天关上它,把自己沉入彻底的黑暗。我们被教导要永远向阳,永远积极,仿佛悲伤是月亮背面的污渍。可我偏偏喜欢那拉上把手的一刻,月光隐去,房间重归混沌,恍若回到创世之前。把手给了我选择的自由。亮与暗,澄澈与浑浊,都只是一拉一合之间的事。
这想法并非我的独创。丰子恺先生曾说,“孩子的世界里,天上的月亮可以要它下来。”成年人丢掉的东西太多了,丢掉了给星星取名的权利,丢掉了跟蚂蚁说话的耐心,也丢掉了给月亮装把手的莽撞。我们变得聪明,只相信够得着的东西,却忘了想象力本身,就是一只最称心的拉环。
苏轼早就懂了。他在赤壁之下望月,写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他没有造梯子,没有造船,只用耳朵和眼睛,轻轻一动,天地间的声色随之入怀。古人比我们通透,他们不追求占有月亮,只追求与月亮发生关系,而任何关系,都需要一个握持的点。
如今的我们,焦虑往往源于总觉得必须够到月亮才算成功。房价、职称、孩子的学区,样样都想登月。可我偏要唱个反调。月亮不需要你登上去,你只需要给它装个把手,每晚拉开一道缝。那光照在当下正在做的事上,照在煮粥时翻腾的热气上,照在孩子念绘本时她睫毛的颤动上,照在案头那盆绿萝刚抽出的卷曲嫩芽上。光落下来,琐碎成诗,庸常泛光。
夜更深了些,我伸出手,握住窗框上那个并不存在的把手。我缓缓往下一按,月光果然倾泻而入,落在枕边,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我摊开的手掌里。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扇带把手的门,推开来,月亮就在里面,圆着、等着,恰似一盏被遗忘的夜灯,等了整整一生,终于等到有人知道该怎么拧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