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军
推开窗,九月的凉意扑面而来,露水的气息比昨天又重了几分。在小区里散步时,虫鸣声明显比盛夏时弱了许多,像被秋风滤过一道,清泠泠地落在草丛里。路过花圃,就着路灯,看到月季和玫瑰的瓣尖上都挂着露水,晶莹透亮,一颗一颗,慢慢地,顺着花瓣的弧线往下滑,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抬头望,两栋楼之间嵌着一轮明月,亮得惊人,不由得想起那句“白露滴清秋,一轮皓月晚霞留”。
这样的夜晚,翻书的手也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书架上那本《陶渊明集》是旧书,二十年前出差时在黄山脚下小书摊买的,纸页泛黄,边角有一部分卷得厉害。翻到《饮酒》其五,读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时,读了一遍便停了下来。说来也怪,我住的这栋楼临着小区主路,白天车来人往,这会儿夜深了,竟也觉出几分“心远地自偏”的意思来。这句话年轻时读着只觉得有些空,如今读来,却实实在在生出了诸多感触,踏实得很。
陶渊明的文字向来很有意境,就说写露,便写得格外动人。“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那是真在田埂上走过的人,露水打湿衣裳是常事,他说出来平平淡淡,却让人觉得那凉意是亲的,是他自己受纳的;“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露水成了滋养秋菊高洁的琼浆,一滴一滴,都凝着不肯妥协的清香。摘下来插在瓶里,能香好几天。我现在读着,想起的未必是什么“高洁”,反倒是那种不急不躁、始终平和的耐心:等露水自己凝起来,等菊花自己开出来,急什么。这与陶渊明何其相似:不与繁华争艳,只在清秋里守着一方菊圃,一杯淡酒,一轮素月。
二十年前我也在皖南待过。那时候我和学校有些交集,做着些杂事,进入社会多年,早被现实磋磨得有些迷茫,读陶渊明文字只觉得太过清淡,像一杯隔夜的茶,尝不出半分味道。同寝室有一位老先生——他是来进修的中学教师,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说话带点安徽口音。每日清晨必去后山散步,回来时手里总掐着几枝野菊,沾着湿漉漉的露水,插在窗台上一个绿玻璃瓶里。有一天我问他,陶渊明好在哪里。他手里正摆弄那些菊花,抬头看我一眼,说:“好在一个‘慢’字。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急着赶路,只有到了某个年纪才明白慢下来比快还难。才能懂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好。”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感觉不出来他有多大的顿悟。我那时似懂非懂,但他瓶里的野菊我是记得的——花瓣上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如今我早已过了当年那位老先生的年纪,也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奔波了多年。这些年从皖南到南京到淮安,换了几个城市,搬过几次家,那本《陶渊明集》倒一直带着,却很少翻开。今夜重读,忽然就读出了当年老先生没法说透的东西——“慢”的背后,是一点苍凉的,还有一点温热的。陶渊明哪里是天生的淡泊人?“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是天性,“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是困顿,“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是挣扎之后的明白。这明白不是逃避,而是在看清现实生活是怎么一回事之后,还愿意在一滴露水里安放自己。露水清,也凉,但也干净。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裹着虫鸣的秋风从纱窗钻进来,凉意里带着一丝潮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凝结。我想是楼下那些花瓣上的水珠吧,应该已经重得挂不住了,正一颗一颗地,不声不响地,滑进泥土里。
合上书,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远远近近的,倒也听不出悲喜。陶渊明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我从前觉得这句太滑头,现在明白了,真意不是说不清,是不必说清。
夜已经深了,露水大概把整个小区都打湿了。我关上台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书脊上,“陶渊明”三个字亮亮的。
夜渐深,露渐浓。真意不必辨,秋意已满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