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对话人:邹睿,芜湖市第一中学心理健康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芜湖市“阳光芜优”青少年健康驿站心理辅导师,芜湖市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指导委员会成员,芜湖市社会工作(者)协会特聘专家。曾多次在市级、省级、国家级优质课中获奖。2023年被评为芜湖市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先进工作者。
读者提问:
上高一的儿子突然和我说,不想上学了,如果非要逼他上,他就离家出走。我尝试和他沟通,但儿子根本不接受。他爸爸主动提出带他出去旅游散心,但儿子兴趣缺缺,怕他有过激的行为,只能先暂时请一周假。我心里清楚,比起成绩和前途,我更不能失去的是我的儿子,但作为妈妈,我也会焦虑,会恐惧,会失控,嘴上说着接纳理解,心里却做不到完全放下期待。现在感觉不光是儿子在痛苦,我也在苦苦挣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师答复:
这位妈妈的留言里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是身为母亲的本能,告诉自己“比起成绩,更不能失去儿子”;另一股是头脑里根深蒂固的“标准模板”,在尖叫“不上学怎么行,前途怎么办?”嘴上说着接纳,心里却放不下期待,这不是虚伪,这是所有深爱孩子的父母在面对孩子“脱离正轨”时最真实的挣扎。
首先,我非常认可你做出的最关键的一步:先请假,不硬碰硬,把“人”放在了“成绩”前面。就凭这一点,你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了。我们先稳住孩子,再谈怎么办。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帮你扩容一下头脑里的“模板”,让你能用新的视角看待眼前这个“问题”,你看懂了,心就不慌了。
很多家长可能没意识到,我们头脑里被植入了一套非常僵化的操作系统。这套系统只认一种“好孩子”:听话、主动学习、成绩优异;只认一种“真学习”:正襟危坐、笔记工整、刷题无数;只认一条“成功路”:好分数→好大学→好工作→好人生。但这套模板最大的问题是:它像素太低,分辨率太差,根本无法显示孩子此刻真实的生命状态。你儿子说不想上学,这背后很可能藏着你那套“标准模板”根本无法解读的真相:
它可能不是懒,而是“习得性无助”。比如他在某个学科上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希望,上学对他而言是每天去接受一场注定会输的审判。
它可能不是矫情,而是“关系困扰”。可能是一次与老师的冲突,一场悄无声息的同伴孤立,都让学校变成他拼命想逃离的修罗场。
它甚至可能不是不懂事,而是一场“存在性危机”。这个爱思考的孩子突然找不到每天拼命卷的意义了,当“为什么”没有答案时,“做什么”都会崩塌。
看,这里面没有一条能用“态度不端正”来概括。当你用“标准模板”去套,就只能得出“他学坏了”“他自毁前程”的结论,然后陷入极度的恐惧和失控。但当你把思维“扩容”,你就会发现,孩子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向你呼救:“妈,我的世界出问题了,我处理不了了!”所以,这一周的假,使命不是“换个地方学习”,而是“让他上岸喘口气”。
先别急着当那个焦虑的“监工”,试着当一个安静的“观察者”。把他从“问题”还原成一个“人”去看。你看他是不是睡得更安稳了?打游戏时是麻木的,还是真的在开心?你把饭菜做好,把家弄舒服,不主动提学习和学校。
一个快要溺水的人,你没法马上教他游泳,必须先让他感到自己是安全的。和孩子的沟通要像“零食”,别搞成“考试”。放弃那种“我们谈谈”的正式会谈,那只会让他竖起所有防御。试试晚上给他热杯牛奶,什么也别说,坐一会儿就走。创造一个“我在这里,但不审判你,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在”的氛围。哪天他开口了,哪怕说的话再消极,你也千万忍住别讲道理,只告诉他:“谢谢你愿意把这些难受告诉妈妈。”让他把糟糕的情绪宣泄出来。
接着,用“选择题”替换“判断题”。不要问“你还上不上学”,而是问“这几天,除了打游戏,有没有别的事想做?”拼个模型,出去夜骑,什么都行。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和现实世界里学习之外的积极部分重新建立连接,找回一点掌控感和“我能行”的感觉。一个觉得自己还有用的人,才不会真的放弃自己。
最后,最重要的一步,是救你,才能救孩子。父母放不下期待,太正常了。不必强求自己“放下”,但要学会“搁置”。每天给自己设一个“焦虑时间”,关上门焦虑半小时,时间一到,就告诉自己:“今天的焦虑额度用完了。”然后去运动,去哭一场也行。你稳住了,这个家的大后方才稳。
同时,请你做一个练习,每天写下一件小事:今天,我儿子的一丁点好。比如,他自己盛饭了,他倒水了,他打游戏没那么狂躁了。这些在你过去的模板里叫“没出息”,但在扩容后的思维里,它们叫“他还好,最坏的情况没发生”,这会成为你的定心丸。
这位妈妈,请记住,你不是在放纵他,你是在救他。一个冰封的世界,只能用持续的微光去暖,硬敲是敲不开的。真正的“为你好”,不是我逼你走我安排的路,而是我努力打破自己的思维牢笼,扩容认知,去看见并接住,那个真实而独特、此刻正在痛苦中挣扎的你。他现在不需要鞭策者,他需要一根温暖的拐杖。你就安静地站在他身边,让他知道:家门永远温暖,妈妈爱你这个人,远超于你创造的分数。这个坎,咱们陪着他,一步一步走。
记者 陆婷婷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