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坤明
故土黄浒团山,几经区划更迭,最牵动我乡愁的,是老家“团角吴”村口的这棵红杨树。
像往常一样,今年清明,我依旧带着妻子和孩子回了一趟家乡。一大早,我们备好祭品,驱车驶向心心念念的故土。约一个半小时车程,尚未进村,隔着蜿蜒的土路,便望见村口那棵高大粗壮的老树。它静静伫立,宛若一位守望岁月的老者,年复一年等候着归乡的游子。目光落于树冠的刹那,心底积攒许久的乡愁,终于有了归宿。
故乡这棵人人熟知的老树,学名重阳木,俗称乌杨。不知是方言口音使然,还是世代口口相传,乡亲们至今仍亲切地称它为红杨树。这棵古树伫立两百余年,见证着故土两百年的烟火起落。盛年之时树冠十余米高,树干粗壮敦实,要四五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勉强合围。
这棵红杨树,封存着我的童年,也留住了故乡远去的旧时光。记得儿时,我们总围着大树肆意嬉闹。盛夏酷暑,全村男女老少聚在树下纳凉避暑,享受穿枝而过的晚风驱散心头燥热。我们一边听长辈叙说旧事,一边绕着树干捉迷藏,无忧无虑,满心欢喜。胆大的孩子攀上枝干追逐打闹,树下满是孩童清脆的笑声,那是再也回不去的青葱年华。
闲暇的午后,我也会斜倚在粗糙的树干上,看树影随日光缓缓挪移,耳边是树叶沙沙作响。那时年纪尚小,并不懂得什么是乡愁与离别,只觉得这棵大树,早已是记忆里抹不去的风景。
寒冬来临,村民捡拾树下枯枝落叶,生火做饭、取暖御寒;落叶焚烧化作草木灰,肥润菜园田地。平日里,常有乡亲把耕牛拴在树干旁,任牲畜在树下自在休憩。
村里一直流传着关于这棵红杨树的陈年旧事:早年有人在树旁见过大蛇出没,乡民心中便生出畏惧;后来有人随意砍伐树枝,家中诸事不顺、日子坎坷,乡人便觉得古树有灵,不可亵渎冒犯。自此再也无人随意攀爬折枝,大家渐渐将老树视作守护村庄的神树,心存敬畏,用心看护。往后村里不少学子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走出乡土奔赴远方,乡人便把美好的期许寄托于这棵百年古树,默默心怀敬仰,不再轻易损伤它分毫。
漫漫岁月里,红杨树也是路人的避风港湾。南来北往的乡人走累了,便停下脚步,在树下歇脚休憩,喝水充饥,仰望参天古树。尤其盛夏烈日炎炎,浓密树荫隔绝灼人日光,令人驻足流连,这份独属于故乡的清凉,深深烙印在乡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心底最难忘的温柔。
记忆里年少时的红杨树,永远郁郁葱葱,枝叶繁茂,树皮厚实粗糙,躯干苍劲挺拔,发达的根系冲破泥土,牢牢扎根在这片乡土。每到春暖花开,裸露在外的主根之上,总会冒出鲜嫩新芽,生生不息,满是蓬勃生机。
可时光匆匆,世事变迁。随着时代向前,村里留守的住户越来越少,往日热闹的村落日渐冷清、偌大的村庄,只剩小叔一人守在家园。问及缘由,小叔只说年岁已大,早已扎根于此,习惯了家乡一草一木,舍不得离开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一树守一村,一人守故土,草木与人,皆是放不下故土根脉。
岁月流转,一代代乡人奔赴远方,村中烟火日渐疏淡,唯有老树静静伫立,阅尽人间聚散。
其实我们每个人皆是如此,岁月漫漫,心底总刻下一份难以割舍的乡愁。人恋故土,树恋深根,这棵百年红杨树,何尝不是如此。两百多年风雨晨昏,它扎根乡土,默默见证村庄的沧海桑田、人事变迁。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乡人背井离乡远赴他乡,它又迎接着游子归乡寻根。四季更迭,寒暑往来,不计岁月,不问归期,它始终无言守候,立在村口,守护村庄,也守护着游子心中的故乡念想。
今日携家人再度归乡,车行至村口,望向红杨树,心头不由得一阵酸楚。陪伴故乡百年的老树,终究比记忆里苍老许多。部分树皮斑驳脱落,刻满风霜痕迹,往日浓密繁茂的树冠日渐稀疏,不复当年盛景。可纵使历经岁月磋磨,它依旧挺立村口,风骨未改,仍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那一刻,乡愁汹涌涌上心头。它仿佛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静静地望着归来的我,温柔问候;那干枯又舒展的枝丫轻轻晃动,似在抚慰漂泊游子满身的疲惫与思念。我不忍惊扰这份岁月静好,缓缓停下车,拿出手机,由远及近,再由近至远,细细端详老树,调整角度,拍下它饱经风霜、从容温和的姿态;总想留住它的模样,用镜头定格故乡最后的念想,慰藉常年在外的浓浓乡愁。拍摄完毕,我心怀沉甸甸的不舍,驱车缓缓离去。
车子缓缓向前行驶,村口的老树一点点隐入远方。短暂相聚之后,又将是长久的别离,一缕牵挂不由再上心头。
请原谅常年在外漂泊的我,只能以这般短暂相逢、匆匆一瞥的方式,奔赴故乡,奔赴这棵老树。故乡的红杨树,请收下一个漂泊游子赤诚深情的祝福。世间草木,岁岁枯荣,老树历经风霜,终会逢春抽芽;凡尘游子,岁岁奔波,乡愁始终扎根故土。无论身在天涯何处,故乡的风、故乡的树、故乡的烟火过往,早已深深烙印心底,永不磨灭。
世事变迁,旧日光景慢慢消散。我们带走故乡给予的滋养,却难再重回往日烟火。纵然走得再远,根始终系在村口这片土地。唯愿老树安然无恙,历经风雨依旧枝叶舒展,长久守护这片乡土,静静等候每一位远行游子归来。
树影摇曳,岁月无言,千般念想,尽付这片乡土。再见了,故乡的红杨树!待到来年归乡时,我们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