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梦萍
依江而立,古为宣邑旧地,一江之隔连通芜湖与宣城,兼具江南的灵秀与皖南的质朴。江水滋养沃土,四时风物有序生长。土地馈赠的食材,经由寻常人家灶台的淬炼,化作一季季人间滋味。一饭一蔬之间,藏着水乡百姓顺应时序的生存智慧,也镌刻着千年古镇生生不息的乡土根脉。
春撷野蔬知物候
春风拂过青弋江两岸,弋江的春意是从田埂与灶台间一同苏醒的。水田边紫云英连片绽开,趁花期未至掐取嫩茎焯水清炒,软糯微甘,是大地送来的第一口春味。田埂间蒿子蓬勃生长,鲜蒿焯水切碎,拌入糯米粉、粳米粉与腊肉丁,揉饼贴锅煎制。饼面金黄焦脆,蒿香裹挟着腊肉的咸香,一口咬下便是乡野的春日实感。
江水尚寒,春笋破土,剥壳切块与雪菜、咸五花肉同煨,清汤澄澈,笋质脆嫩,咸肉的醇厚衬出本鲜,一锅汤盛满山野灵气。田垄间沾满泥土气息的荠菜,焯水切碎拌上猪肉馅包成饺子,把整片春天包进方寸之中。暮春时节,红梗马兰头焯水切细,配五香干丁淋上芝麻油,清鲜爽口,消解微腻。白鹭掠过江滩,农人弯腰插秧,于山野间撷取时令,朴素的吃食里藏着水乡人与土地的温柔应答。
夏逐江风品清鲜
蝉鸣四起,青弋江的暖风拉开热烈的夏日篇章。江水澄澈浅缓,江中小河虾壳薄肉紧,配青椒、毛豆旺火快炒,虾肉鲜甜弹牙,是餐桌上最鲜活的江味。水边塘渠捞取菱角菜,撕去粗筋,猪油配蒜大火爆炒,佐少许水辣椒,脆嫩清鲜,配上一碗白粥便是夏日最质朴的慰藉。本地人唤作高瓜的茭白,切片同肉丝快炒,自带清甜,吸饱肉汁格外温润。
盛夏,细心撕去老皮的南瓜藤、山芋茎用蒜末爆炒,清香扑鼻;红苋菜下锅烹出艳红菜汤,拌入米饭染上胭脂色泽;田间采下的马齿苋洗净晾干,留待冬日延续风味。暮色迟缓,村民搬出竹椅临江纳凉,江河塘堰馈赠的寻常时蔬,便是人间至味。烟火寻常,江风浩荡,在一蔬一食间感受着水乡蓬勃的生命力。
秋晒风霜蓄丰年
秋风掠过圩田,晚稻染成金黄,空气弥漫着收割后清冽微甜的气息,弋江步入收获与贮藏的季节。霜降过后,经寒霜浸润的长白菜梗脆叶厚,内里生出清甜。白菜剖开悬挂在竹竿上晾晒,数日后鲜味浓缩,入缸一层菜一层盐,压上石块静待发酵。待到冬日开缸酸香四溢,便是家家户户过冬的底气。
山野间毛栗成熟,果仁甜糯温热;乌桕树叶红绿相间,渲染乡间秋色。夏日晾晒的马齿苋泡发后配腊肉翻炒,依旧留存草木清香。秋天不只是收获,更是智慧的沉淀。顺应天时,把一季风物妥善留存,这份代代延续的晒秋习俗,是农耕人家未雨绸缪的生活哲学,也是古镇烟火绵长的密码。也可切丝晒干加入香辛料制作成香菜干——一种风味独特的小咸菜,为冬日餐桌增添一抹醇厚底色。
冬燃灶火暖流年
青弋江水瘦落,水杉落尽,弋江步入安谧沉静的冬日。早市天光未亮便已开市,锅贴饺摊位白雾升腾,驱散凛冽寒风。冬日屋檐下一排排腊味是独有的风景:五花肉、腿肉抹盐腌透悬挂风干,油脂在日光下透亮;前腿肉灌入肠衣扎紧;咸鱼咸鸭经盐渍日晒析出薄薄盐霜。腊味跨越冬春,是待客居家的重要食材。
山芋碾磨沉淀出雪白淀粉,一部分制成粉丝,另一部分则是年夜饭炸藕圆的灵魂。藕泥混上山芋粉、糯米饭与肉末香葱,手工搓圆,菜油炸至金黄,外壳酥脆内里软糯,寓意阖家团圆。冬日最离不开炭炉锅子,青弋江大堤散养的山羊,既可熬制乳白奶汤撒一把青蒜,也可红汤焖煮得浓油赤酱。锅中放入秋日腌晒的酸白菜,泡上焦香锅巴,满口皆是暖意。屋内水汽氤氲,屋外寒风萧瑟,一桌锅子聚拢家人,暖意漫满全屋。
四季轮转,风味流转,青弋江的江水悠悠流淌了千百年,沿岸弋江镇的人们便顺着江水的脚步,循着时节的变换讨生活。弋江的味道,来自青弋江水的日夜滋养,也来自脚下这片肥沃土地的慷慨馈赠。这里的人们依水而居,靠田吃饭,每一餐粥饭都顺着时节的脉络安排,不抢时令,不违农时,这样的烟火气已经顺着江水传承了千百年,这就是南陵弋江最质朴也最坚韧的人间生活底色。这里是杜牧诗里写过的“九华山路云遮寺,清弋江村柳拂桥”,悠悠诗意藏在寻常巷陌的烟火里,也化作无数从这里走出去的游子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绵长乡愁。无论脚步走得有多远,这一方水土养育出来的滋味,终牵动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