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彬
我开车回米粮,傍晚到的。车停在稻场边,熄火。天上轰隆一声,从山那边翻过来,又远了。小时候这声音大,震得瓦片响。现在的飞机声音小了,有时候只拉过两条白线,半天不散。
父亲坐在稻场边的竹椅上,仰着头。他的脖子往后梗,喉结突出,右肩沉下去,左肩抬着,整个人朝一边斜。我走过去,他听见了,没转头,眼睛还盯着天。我问,看啥?他说,飞机。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说,又看。父亲抬起右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没吭声。母亲说,能看出个啥。父亲说,飞得高。母亲说,高不高关你啥事。父亲没接话,手还搭在额头上。
天上又有一架,拉了两条白线,细细的,慢慢散。父亲说,这个飞得高。我说,嗯,民航客机,飞得高,声音传不下来。父亲转过头,说,你开的哪个?我说,赛斯纳,172,单发,四个座位,飞得低。他说,四个座位,能坐几个人?我说,一般就两个人,我坐前面,教练坐旁边。他说,那后面两个呢?我说,空着。他哦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过了很久,他说,空着怪可惜的。
天快黑时,有一架过来,没有声音,翅膀没动,从山尖上滑过去,飞了老半天。父亲又仰着头看,脖子梗着,喉结一上一下。我说,我开的那种,飞得低,有时候从山尖上过,你看不见。他说,能看见。去年秋天,有一架就是这样,没声音,翅膀没动,从山尖上过去的,飞了老半天。我说,那是滑翔机,没发动机。他说,哦。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划拉,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飞的时候,下面能不能看见屋?我说,看不见,太高。他说,人也看不见?我说,看不见。他说,那你看不见我。停了一下,又说,我也看不见你。
天暗下来,云变成灰色。飞机少了,偶尔一架,尾灯一闪一闪,远了。父亲还坐着,竹椅吱呀响。母亲在灶房喊,进屋吃饭。他说,再等一下。声音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最后一架飞机过去,尾灯消失在云层里。父亲看着那个方向,说,飞得真高。他站起来,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天上有云,一颗星都没有。
夜里,父亲没看电视。他站在院子里,仰了一下头,又仰了一下。夜风吹过来,有稻场上的土腥味。母亲在屋里喊,睡觉了。他嗯了一声,没动。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他的右肩塌着,左肩耸着,月光照在背上,一块亮,一块暗。母亲在里面说,门关了。他说,开着吧。母亲没再说话。堂屋门开着,夜风进来,吹得门帘动了一下。
我回屋躺下,听见父亲还在院子里站着。没有飞机的声音了,只有虫在叫,很密。过了一会儿,竹椅吱呀一声,他坐下了。又过了一会儿,竹椅又吱呀一声,他起来了。然后,脚步声慢慢近了,他进了堂屋,门轴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