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欣
在一片稻浪前,我蹲下了身。
一穗穗稻子在田野里肆意流淌,将青黄的稻秆与远处的群山相连,与散落的屋舍衔接。这里的农田并非整片连片,而是顺着坡地一畦一畦地铺开。前方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水田,再往上走几步,坡地上便种着玉米,宽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玉米坡地再往下,沿着一条窄窄的土坎下去,又是一块农田。一块田叠着一块田,像是谁在坡上挂了无数面镜子,映着晴空,映着云影,也映着农人弯下去的脊背。田里的庄稼一浪接着一浪,金灿灿的,铺天盖地。秋风拂过,便翻涌起来,掀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波纹,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洋。伸手握住一把稻穗,滞涩、粗糙、金黄、饱满。谷粒一粒挨着一粒,紧紧抱在一起,细细的稻秆上,它们微微低下了头颅。风一吹,整片稻田便跟着弯腰,像一群在大地上磕头行礼的黄金信徒。
收割稻谷,这里的人管这叫“打谷子”。叫法简单,活儿却一点也不轻松。扛起农具,挽起裤脚,拢好袖套,钻进齐腰的稻丛里,一干就是一整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男男女女就扛着镰刀、挑着箩筐下了田。露水还没有散,打湿了裤腿和袖口,镰刀一挥,稻秆齐齐收揽入怀,一束一束地码放在田埂上,堆成一摞摞金黄小丘。其实我自己也割过稻谷。弯着腰,左手握住稻秆下段,右手镰刀贴着地面往回一拉,一把稻子便落在手里。割了不到半个钟头,手臂就酸得像要断掉,皮肤红痒,后颈发烫,汗水直淌,滴进泥土里转眼便消散。可我抬起头,看见村里的老把式们不直腰、不歇气,镰刀挥得稳稳的,一垄割完又一垄,仿佛不知疲倦。
打谷子讲究时辰,要赶在清晨或者傍晚。常常凌晨四五点就下了田,趁着日头还没毒辣,抓紧劳作。晚饭后天擦黑,暑气渐褪,便借着月光赶工,想把当日的活计做完。很少有人在正午烈日下打谷子,日头一毒,晒得皮肤刺痛,谷粒还没落进桶里,人先被晒蔫了半截。男人们扛出木制拌桶,双手拉住旁侧的麻绳,装好脱粒架搁在田里,待一摞摞金黄稻束递过来,便开始发力。那拌桶由厚实木板箍成,浑圆重实,抵得上三四个洗澡盆大小,沉甸甸的,一个人搬动颇为费力。待谷穗收割开始,男人们也开始了。握着一把稻束,攥紧稻秆根部,高高扬起,用力往桶壁内侧一摔,“砰”的一声闷响,谷粒飞溅。伴着起伏的吆喝,稻粒噼里啪啦顺着竹围叶子,落进桶底,像下了一场小型的黄金雨。声响沉闷有力,回荡在田野上空,仿佛大地在与之应和。那时没有机器,全凭一双手、一身力气。摔一捆稻子,手心震得发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桶里谷粒越积越厚,铺起一层灿灿金黄,男人们便咧开嘴笑了。
田里忙活,单凭一个人远远不够,小型生产队才有声势。常常是女人们收割稻穗,男人们接过稻束一把接一把摔打脱粒。有人割稻穗,有人打稻粒,有人装袋,还有人守在田埂上打下手,递送吃食、跑腿传信。待拌桶里谷粒攒得多了,便踏进桶内,拿竹撮箕收拢谷粒,装入麻袋。田埂之上,另有乡亲挑着箩筐,把稻谷从田间运送到乡间路面,或是直接装进塑料编织袋,扎紧袋口,用摩托车搭载回家。田埂那么窄,仅容一只脚掌踏实。挑着一担刚收割的湿谷粒走在上面,脚底板要绷得紧紧的。扁担压在肩头,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箩筐里的谷粒也跟着晃荡。稍不留神脚下一滑,一担稻子便翻落田中,半天辛苦就此白费。男人们赤着脚,十个脚趾紧紧抠住泥土,一步一步挪得稳当。摩托车在田埂尽头突突作响,后座两边各挂一只鼓囊囊的编织袋。金黄的稻谷从田里搬上马路,再一程一程运回院坝。田里的谷粒渐渐少了,丰收便又近了一程。
稻谷年年都黄,秋天年年都来,它们似乎从来不会忘记这片土地,也不会忘记那些曾经把脊梁弯成弓一样的人。稻子低下去的是穗子,撑起来的,是农人的脊梁。一片沉甸甸的秋天,撑起了一个村庄的饱暖与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