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人也
繁昌的数百个村庄中,梅冲村的老屋基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四十余户人家挨在一起,却有着大村庄才有的紧凑与气象。在我的印象中,本区具备文化底蕴与历史遗迹的多为聚族而聚的大村落,如孙村镇的中分村、峨山乡的东岛村、新港镇的克里村——老屋基规模不大,名堂不小,山水田园与人文旧事相融,形成区别于其他村落的独有山村风貌与人文底色,也是当地人寄托乡愁、追溯宗族与过往生计的精神载体,具备不可替代的情感特殊性。
四十多年前,年方二十岁的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庄时,即被老屋基的走马楼所吸引,那年头,又有几个村庄有楼屋哩?况且是造型独特,为徽派回廊式楼屋,加上艾家老屋,皆具有传统厚重的文化寓意。后来得知,走马楼这一古老的建筑形态在本县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偌大的繁昌再无第二座同款古建,即便放在芜湖市境内,也只有两处,另一处是南陵县的徐家大屋。更绝的是,老屋基几十座灰砖瓦屋错落有致,连成一片,呈现出村庄的聚集感与美感,透着古色古香。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我见到的村庄都是土墙草屋及土墙瓦屋,即便是灰砖瓦屋也是少之又少,单座独幢。初次见到这种以灰砖小瓦(鱼鳞瓦)屋为主体结构的整个村庄,惊奇之下,不由得喜欢。
我在老屋基流连忘返,走走停停。山涧穿村而过,水声入耳,让这个南高北低,老屋成片的古老村庄显得鲜活而灵动。沿中轴线石板路一侧的台阶下涧,浣衣洗菜极为方便。正是清秋时节,天高气爽,不冷不热。我背着相机在村里转悠,狸花猫卧在门前的矮石墙上似睡非睡,村巷里从容踱步的是几只芦花鸡,门口坐着吸烟的老者笑眯眯看我,水沟里传来妇人的说笑声里夹着几下槌棒声,几只麻鸭在水中浮游,我感到自己亦在画中游走。
实际上,我家离这个村庄并不远,相隔只有四公里。出门往西进入杨家岭,穿过竹林山路翻过山脊便是梅冲林区,照例是一片竹林,顺坡而下,首先见到的是沈屋基,一个山脚下顺涧边一字排开的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落在梅冲水库边。过沈屋基沿水库西侧行三百米,即到了老屋基。只不过,二十岁之前的我从未到过这个村庄,早先听人说过,今天才得以一见。
后来的几年里,我断断续续走进老屋基十多次,主要是给人拍照,拍了洗印后送过来,续拍复又送,往返反复。20世纪80年代初照相机少见,我们整个环城乡仅有两台,乡文化站一台,另一台就是我手中的苏联箭牌双镜头反光相机。那时走村照相,不愁没生意。拍的主要对象是大姑娘和小媳妇,也有老人与小孩。
一次在老屋基送完照片,在村口处碰到一中年男人,扛着土枪的枪管上挑着一只野鸡一只野兔,神形狡黠而得意。问他从哪里打到的,他往村后里冲指了指,我打开相机准备拍摄这位猎手,他赶紧用大手挡住脸快步离去。这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想进里冲一探究竟。走在进冲的路上,这才知道,沿路两侧的竹林间,断断续续隐着十多户人家,皆依山建房,面涧而居,人家房前屋后,辟有小块菜园,有小径通向水涧,方便取水、洗浣。越往里走,竹林愈密,绿意愈浓。时见竹林间冒出大树,有常见的枫、槠、松、柏及皂角等,树高且大,冠盖一方,如若不然,必被毛竹封杀。继续前行,脚下涧水汩汩,竹林深处鸟鸣声声。我发觉此冲深度甚于杨家岭,且山坳出其左右,名曰里冲,名副其实。里冲西接陡山,北连金冲。我后来走近道,数次过里冲翻山去金冲。1939年塘口坝血战时,村里那口1922年建成的阶梯形老井成为前线的取水点,新四军三支队后勤人员及村里老百姓沿着那条路线多次往返送水,滋养了浴血奋战的新四军健儿,留下了一段红色记忆。
老屋基基本无田,靠的是里冲的万亩竹海。除了售毛竹,卖杂树,村民擅长制造各种竹制品,院内置小屋或搭棚。实如家庭作坊,源源不断生产出凉床、竹椅、稻箩、背篓、竹筐、竹篮、筲箕、畚箕、扫把、竹耙等一应竹器。经年累月,有商贩上门收购。此等情景,让我想起垌山脚下的马冲,其境况与老屋基一样,皆少田多山,靠山吃山,因有山场林业收入,其人均家庭收入强于周边村庄。
20世纪90年代初,老屋基先后有三位女子嫁入我们龙头村民组,龙头不仅有柴烧且有田耕,这对于少田缺粮的老屋基而言,无疑是一种优势,况且两村相距不远,仅一山之隔,回趟娘家当天即能返回。友人祖宝所在郑村村民组,也在老屋基娶了老婆。我有回跟他合伙做小生意,去老屋基收购扫把,销给本县的几家水泥厂。收货的那两天,我们在他老丈人家开伙食。这是位健谈的老人,他对老家的历史如数家珍,见我对老屋基村史感兴趣,特意去堂兄家拿出全套《艾氏家谱》给我翻看,让我对这个古老而神秘的村庄有了更多了解。
宗谱记载,明成化元年(1465年)艾氏先祖从江西省东乡县迁入此地定居,因此地少有成片良田,迁居而来的艾氏先祖,以山林竹木贩卖为业,日积月累攒下丰厚家业,开枝散叶,造屋建宅,至今已有500多年历史。村名“老屋基”源于清代至民国时期形成的传统村落,这比本县的中分徐、东岛李形成村庄的历史要晚,但比周边那些太平天国时期及抗日战争时期从无为、庐江一带逃难过江落户繁昌杂姓同居一村的村落又早很多年头,历史相对悠久,更区别于后建的新屋基。老屋基作为皖南山区过渡带典型古村落,村庄规模不大,地理位置偏僻,隐在山冲之中,相对安全。日本人到过梅冲,因战事激烈,战斗集中在村外的乌龟山、九龙山高地和其他山冲地带。老屋基属侧翼区域,未遭兵燹,作为村中的标志性建筑的走马楼、艾家大屋、老屋基门楼及连片古宅得以完整保存,实属幸运。
我注意到两层砖木结构的走马楼巍峨沉稳,青灰瓦檐微翘,青砖墙面打磨平整,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坚实。门侧一对被岁月磨去棱的石鼓,默默见证着村庄的过往。门楣上虽已淡去的雕花仍能窥见当年的精巧工艺。整幢楼宇修建了一圈贯通无阻的回廊步道,廊道首尾相接,四通八达,不必走下楼梯,就能环绕整座楼房行走一圈。楼内木窗雕刻简约雅致,纹样美观,廊柱规整,凭栏可眺望里冲山林。山居的宁静与江南楼阁的精致相合相融,可见当年建造时的构想巧妙及艾姓家族的富足财力。涧边老屋基大门楼是村落的出入口,是皖南沿江山区防御型公共寨门。用料就地取材,粗犷厚重,形制朴素敦实,是进村主路过街门楼,白天开门洞通行,夜间关合两扇实木大门,防偷防盗。还有就是族人的婚丧嫁娶皆须从门楼下经过,这是祖上立下的规矩,久成习俗。该门楼建于民国时期,早于1945年建成的艾家老屋。我去老屋看过,木梁斑驳,屋内石磨尚存,老屋无声,却能透过它依稀看见旧时的岁月痕迹与村民的日常烟火。
2026年过年前夕,受友人之托,我应约去老屋基农家购买冬笋,之前价格及数量已谈好。村前的广场上,停了不少私家车,走马楼下,置办年货的村民进进出出,出门在外打工的人已陆续返回。我发现这座古村落旧貌换新颜,村口走马楼旁有红色文化展馆,村中建设了古韵广场,增设了休憩场所,拓宽了村道,开放了百年来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的阶梯形古井视野,村口涧边两棵历经岁月沧桑的古树愈加挺拔苍劲,昭示着老屋基的乡村烟火旺盛,传统的历史文化得以传承。而走马楼,更是独属于老屋基的历史印记,承载着艾氏家族的兴衰与乡土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