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维敏
一直以来,我对青松都有很深刻的印象。
孩童时,家在农村,生产队长名叫张青松。他家的房前屋后植了数棵青松。松树常年枝繁叶茂,我们常常在树下玩耍。粗壮的枝干外皮开裂,常有蚂蚁光顾;针形的叶子朝天生长,从不低头。生产队长个头高大、身姿挺拔,像一棵松树。他常常在门前的松树下召开全体社员会议,商讨队务,布置分工,发号施令。一遇到他们开会,我与小伙伴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欣赏生产队长果断干练、挥斥方遒的豪情。他头上常年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上面印着虽败了色,但依然耀眼的红字——“某某村党支部 奖”。据说,张青松是本村民小组中唯一的一名共产党员。这草帽随着时光的流逝,从簇新的麦黄色,到趋白的浅黄色,到尘封的土褐色。在我们孩子的眼里,它就是无比的荣耀。那时的我就在想,自己长大以后,也要成为一名像张青松一样的党员。从此以后,一株青松的幼苗就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小学时,班主任是一名退伍军人,姓李。他的日常行动以及教学风格上都表现出十足的军人作风。他教育我们:“学生要有精气神,时刻做到‘立如松,坐如钟,行如风’。”看他每一天都像在行军、操练般的有板有眼、中规中矩的模样,我们暗地里也在效仿。他教我们数学、体育两个科目。每次出数学题目,他都不忘加上“敌方、我方”等内容。那时的体育,叫“军体”,更是以“军”为主了,训练什么掷手榴弹、抛标枪、匍匐前进之类的项目。我们本来就对军人十分崇敬、向往,更何况听说他是一名在部队就入党的老党员,一下子对他就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因此,我们班级的纪律极其好,学习成绩也很优秀。大家都暗下决心,好好学习,将来当一名教师,当一名党员教师。我也把这像青松一样挺立的老师当作追寻的楷模。心中的那株青松幼苗沐浴在春风里,茁壮成长。
师范毕业,我成了一名乡村教师,来到一所村完小上班。一进校门,吸引我的是,校园里主干道的两旁大型花坛里各有一棵高大的雪松。彼时,雪松叶子青翠,在阳光下格外有精气神。几只鸟儿在枝丫上欢快地蹦跳、追逐。我想,这里定会是一个积极向上、追求美好的场所。入职的第一天,校长找我谈话。他,竟然是我的偶像——小学的班主任李老师。我很高兴,曾经的班主任现在又是我的领导。他如数家珍般地介绍了学校的光荣历史、优秀教师、辉煌成就;他滔滔不绝地分析社会与学校、教师与家长、教师与学生之间关系;他语重心长地告诫我要谦虚学习老教师的经验,谨慎地处世育人,争取做个优秀教师,争取加入中国共产党……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又一次被他折服了,暗下决心,要按照他所给我描绘的蓝图去一步一个脚印地实现。几年后,我在他的介绍以及见证下,在党旗下,举手,握拳,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虽然,这已是30年前的事了,但那一幕却始终铭刻在心。他站在我的旁边,如青松一样挺立,声音如洪钟一样响亮,为我领读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后来,我成了一所乡镇中心学校的党支部书记兼校长。我去与李老师告别,他送我到校门口,在雪松树下,紧握我的双手,久久不松,反复嘱咐着“前路漫漫,任重道远”之类的话。我看出他的眼眶是湿润的,情绪是激动的,态度是真诚的。
今年“七一”前夕,我回乡省亲,在村口遇到同行的张松枝和李老师。他们头上都戴着簇新的草帽,帽檐上印着“某某村党支部 奖”的字样,看来他们今年又受到了表彰。李老师手里捧着一个红色锦缎盒子,看到我,很高兴地喊我过去。我看到盒子上有一行字——“光荣在党五十年”,十分夺目。他将盒子打开,里面卧着一枚熠熠生辉的奖章和一条锦绣般的绶带。一袭红云在李老师脸颊荡漾。我在心里想:哪一年我也能获得这样一块纪念章就满足了。
张松枝告诉我,李老师早就退休了,这次是带着奖章去给村里的新老党员讲党课。他还告诉我,老队长几年前离世,埋在松树山上。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郁郁青青的松林覆盖了整个山丘,长势喜人。张松枝是老队长张青松的儿子,党龄33年了,现在是村里的致富能手,专营苗圃,带领村民们发家致富。
望着身姿依旧挺拔的李老师远去的背影,我眼前出现一片苍翠的松林,心中有首诗在回荡:“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老队长虽已老去,但他的接班人已有担当。李老师也将老去,但他还有我这样的一批学生继续前行。
我心中,那棵郁郁的青松依旧蓬勃生长、活力永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