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桥
前几日,得了一本地域文化书,是本地宣传部门编撰的,收录“历史文化故事”“文物故事”“人物故事”“红色故事”“地名故事”,林林总总,颇为丰厚。不料,翻到中间,竟赫然见着家父的一篇旧文史稿——父亲驾鹤西去已近三十年了。读着读着,当年他深夜伏案执笔的背影,又蓦然浮现在眼前,恍如昨日。
老伴见了,轻声叹道:“你大大(方言 父亲的口语称呼)走了这么多年,人家还惦记着,不为别的,就为这篇文史稿子。你也出一本书吧,把你这些年写的酸甜苦辣,都归拢到一起,出一本。好歹给自己留点东西,放在图书馆里,后人偶然翻到,也能瞧见你的名字,读到你的文字……”
是啊,父亲不过是世间最普通的一名百姓,唯有他留下的文字,才被人重新唤起,他的名字,才再度在人们眼前亮了一亮。
我燃起一支烟,在淡淡的烟雾里,揣想前世今生。我这一生,如履薄冰,磕磕绊绊,总算走进了古稀之年。此刻,整个身心忽然生出一种闲适的松弛——像船到码头,车到站台,又像一场繁重的体力劳作之后,舒坦而愉悦的疲惫。
于是,能吃的便吃,能喝的便喝,能睡的便睡,能偷懒的便偷懒——当然,完全在法律法规与制度的框架之下,算是放自己一马。整日整夜抽烟喝酒,掼蛋搓麻将,天天寻开心,找快乐……
可读到书中父亲的文字时,打动我的并非内容本身,而是那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汉字,像一颗颗小石子,齐齐砸向我;那些棱角,直直刺进心窝里那早已麻木的瓣膜。
站在书橱前,静静地环顾那一排排书,逐一读着书名,读着著作者的名字。这些赠书之人,都是我的师长与贤达,其中不少已离开人世。可他们的书还在,文字还在,他们便也还活在我心里。
老伴说得对。我也要出一本书,给这人世留下我行走过的足迹。
我一向喜欢旅行,也曾到过不少地方。在阿勒泰的哈拉开特山,伫立于观鱼台上;穿越大兴安岭,来到漠河,夜宿北极村的木楞房;面对泸沽湖的日出,双手合十,虔诚祷告;夜晚坐在海南三亚的海滩上,听潮水涨落,看海上生明月……
近些年,年岁渐长,身体也有些微恙,便不大出门远行。前些日子,有人向我推荐南疆的美食版图与壮丽景色,我的心又有些骚动不安起来。想去吃那豪迈的烤肉、喷香的抓饭,还有各样碳水炸弹——每一口,都该是满满的西域烟火气。
去喀什,看看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的生土建筑群之一,那座被誉为“丝绸之路活体记忆”的老城,它是没有屋顶的“活态博物馆”。
去帕米尔高原,在被称为“世界屋脊”的高地上走一走。那里雪峰连绵,湖泊澄澈,是南疆最壮阔的风景线。
去盘龙古道,驶过那条蜿蜒起伏的公路——好让自己也骄傲地说一句:“今日走过所有弯路,从此人生尽是坦途。”
去轮台,看世界上面积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天然胡杨林。金秋时节,那一树树金黄铺天盖地,构成一幅壮丽的生命画卷,而画卷之中,也该有古稀之年的我……
余生,要再站一回属于自己的高度,去看一看该看的风景。用顺其自然的态度,过随遇而安的余生。
调整心态,积攒钱财,储蓄体力,计划出一本书,去一趟南疆。两个目标,若能完成,此生终将无悔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