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正付
立秋刚过，早市上便有人挑着担子卖菱角了。担子两头，竹筐里堆着黑黢黢的、形如元宝的菱角，湿漉漉的，还带着河塘里的水汽。
少时，奶奶带着我上菜市场，若是遇到卖菱角的，她总是头一个凑上去，弯腰拣几个，凑在鼻尖闻闻，回头冲我笑道：“是秋天的味道了。”菱角买回来之后要放在清水中浸泡一下。祖母说是让它们“醒一醒”。我当时不明白，就一直看着青花瓷盆里的黑疙瘩，上下起伏地晃动着，在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总感觉它慢慢地、渐渐地活了。奶奶的手伸到里面去，捞出一个来，用指甲卡住菱角壳上的裂纹处，轻轻一掰，“咔”的一声脆响之后，白色的果肉就蹦出来了，好像揭开了一个秘密一样。那种声音很短促果断，好像秋天就是这样，被一点点地剥落下来。
煮菱角的时候我最开心的时刻。铁锅里的水开了之后，把菱角放进锅里煮几分钟，就可以闻到一股清香的味道。再过了一会就有一股甜甜的、夹杂着青草的气息飘出来。奶奶揭开锅盖时，白色的蒸汽一下子涌了出来，奶奶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奶奶拿了一个竹制的漏勺，将它们捞出来，放到一个碗中晾一晾，说：“只有老了才会香，人也一样。”
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因为太烫，只能在手中来回传递着。稍微凉点，便迫不及待地剥开，那粉糯的果肉放入口中，先是淡淡的清甜，之后又有一股若即若离、回味无穷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是把整个微凉的初秋都含在了口中。奶奶坐在竹椅上面慢慢剥着菱角，外壳满在到她的围裙上，然后顺势滑到脚边的地上，转眼间脚边便堆成了一个小丘。她在剥菱角的时候偶尔也会哼唱几句老歌，曲调悠长舒缓，如同傍晚时分炊烟袅袅的样子。我不理解其中的意思，但是声音与菱角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成为童年时期最幸福的记忆之一。
后来读到姜夔的《念奴娇》中有句“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虽然说的是荷花，但那“冷香”二字却让我突然想起祖母剥菱角时满屋子的气息，古人早就把时节交替时特有的、带着凉意的芳香写尽了。他们所说的不是某种花，而是整个秋天如何从水面、枝头、厨房蒸汽里，一点一点地渗透到人的生命当中。
现在到了立秋的时候，我还会去购买菱角，依照奶奶的办法泡一泡、煮一煮，可是无论如何也剥不出儿时那种“咔”的声音了，吃下第一口菱角的时候，那股熟悉又绵软的甜味就在舌尖上融化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吃的哪里是菱角，分明就是一口带着凉意的秋天，秋天里隐藏着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把时节流转与家的温暖，一起融进一个孩子生命里。
窗外，“白海豚”的余威还未消，路边将黄未黄的梧桐叶散落一地，秋的况味已然一天比一天近了。细细品味着一枚枚菱角，舌尖已然替我记住了——有些滋味是季节写给光阴的信，而我们每一次品尝，都是一次小心谨慎地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