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东林
退休之后,我最为钟情的就是侍弄村头的那一小片荒地。清明一过,我便扛锄头、拎铁锹去了那片荒地,一铲一铲翻整泥土,垒起一座座土墩。土墩错落排布,远远望去,像一朵朵挺立在荒地上的蘑菇。我拿锄头敲碎土块,每座土墩点下两粒南瓜籽,覆上一层松软泥土,再薄撒一层草木灰作底肥。劳作时,裤脚卷得高低不一,我赤着双脚、挽起衣袖,攥紧锄头反复培土固墩。整日耕耘虽满身疲惫,心底却格外舒展畅快。
初夏时节,南瓜藤蓬勃的生命力总能令我心生赞叹。哪怕地面沟壑纵横,坡地崎岖,它依旧昂首向前,抽出细长卷须缠住杂草,奋力向上攀爬。藤蔓长势葳蕤繁茂,巴掌大的翠叶铺展开来,沐浴阳光。微风轻拂,叶片轻轻摇曳,引得蜜蜂穿梭其间。南瓜藤攀附本领极强,陡墙、山崖、河岸、屋顶乃至树枝,皆能扎根延展。再贫瘠险峻的环境,它也无所畏惧,恣意舒展,尽显昂扬生机。
我偏爱种瓜,也爱吃清炒嫩瓜藤。每隔几日,我便到地里掐取顶端鲜嫩藤蔓,撕掉表层硬皮洗净。热锅淋上菜油,爆香红椒丝与蒜粒,下入瓜藤大火快炒,出锅便是一盘鲜爽喷香的家常菜。
夏日清晨,南瓜花次第盛放。金灿灿的黄花从绿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完全舒展,宛如吹响的小喇叭;有的花苞半敛,裹着一层浅嫩鹅黄。分得出雌雄花,花底托着圆鼓幼果的是雌花,待花期褪去,便能慢慢膨大成形。满藤花枝错落,一只只金黄花筒朝天而立,像排开的小铜号,热闹又鲜活。
藤蔓间陆续挂出幼瓜,瓜尾还垂着尚未凋落的残花。新生小瓜形态玲珑,有的圆如弹珠,有的鼓似小鼓,还有的蜷曲一团,模样像小巧的老鼠。嫩青色瓜身覆着一层细密软绒,触感温润,大小介于拇指与拳头之间,藏在层层翠叶庇护下,水灵鲜活,惹人喜爱。
七月初,我下地查看长势,地里的南瓜已然成型,模样各不相同:有的形似葫芦,有的敦实如冬瓜,还有的像倒扣的洗脸盆;或是滚圆饱满,如同充气皮球;或是扁圆厚实,酷似农家磨盘;亦或是修长椭圆,一端微微隆起,弯成粗胖的月牙。
瓜皮色彩丰富,深黄、橙黄、墨绿、青绿交错相间,不少表皮布着深浅相间的条纹与斑驳色块,外皮厚实粗糙,覆着一层淡淡白霜。南瓜柄粗硬短小,如同木柄一般牢牢连着瓜身。切开一只成熟南瓜,内里果肉是鲜亮的橙黄色,质地细密粉糯;瓜心中空,蓬松瓜瓤裹着密密麻麻、淡黄偏白的扁形瓜籽。
南瓜吃法多样,蒸、煮、甜食、咸炒皆相宜。最简单的做法便是去皮切块隔水清蒸,无需加糖,自带天然清甜,入口绵柔,清淡养胃,最能保留食材本味。
一日,我挑着空箩筐前往荒地摘瓜,却发现不少成熟南瓜不翼而飞。回到村口,我忍不住高声埋怨,痛惜自己日日操劳种下的瓜果遭人偷走。邻居老王听见动静,从家中走出来,直言我站在他家门前指桑骂槐,否认偷瓜一事。
老王村里人都唤他二傻,先天智力不足,三十多岁孤身一人,依靠低保度日。他身形瘦小、脊背微驼,看人时左眼总不自觉向上翻。邻里皆知,他从不入户偷盗,只偶尔摘取菜园蔬果。
后来老陈悄悄告知我,昨夜亲眼看见老王到荒地摘了几只南瓜,装进竹篮带回自家矮屋。我当即登门,一眼瞧见床底堆放着几只我的南瓜,便直言戳破。老王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连忙说要把南瓜送还给我。我拦住他:“不必送回了。往后这片瓜地就由你帮我照看,秋后成熟,我再送你几只。”老王又惊又喜:“您真是好心人,我一定好好守着瓜地,半点不偷懒。”
待到秋后,整片荒地南瓜迎来大丰收。我摘瓜分赠全村,每户都送上一只饱满大瓜,又特意多拿数只送给老王。秋风掠过荒地,盛夏浓绿的瓜藤渐渐褪去生机,藤蔓苍老垂挂在简易木架上,卷须依旧紧紧缠绕枝干。绿叶掩映间,成熟南瓜沉甸甸坠在藤下,青黄相间的果皮经日光长久晾晒,温润柔和,泛着朴素光泽。我蹲下身,指尖抚过粗糙瓜皮,还能触到泥土留存的余温。
从春日埋下瓜籽,日日浇水除草、牵藤理枝,历经绵绵春雨、酷暑烈日,熬过无数无人驻足的晨昏,所有默默耕耘与耐心等候,终有回馈。种地从来不是单方面付出,土地最为赤诚,流下几分汗水,便回馈几分丰收。晚风扫过荒地,枯叶簌簌轻响,饱满的南瓜静静贴靠泥土,安稳踏实。这一刻我忽然醒悟,人生恰似种瓜,从无一蹴而就的圆满,唯有循序渐进、静静生长。那些沉下心蛰伏的时光,日复一日默默坚守的日常,终会如同满藤硕果,沉淀出踏实丰厚的收获。
暮色漫过荒地,夕阳散尽余晖。我抱起一只圆润南瓜,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臂弯,这是四季耕耘的馈赠,也是时光赠予的温柔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