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启明
郑炎贵《仰止天柱》以古皖大地的山水人文为经纬，将自然景观与历史文脉、地域精神深度交融，字里行间溢满着对故土的赤诚与对文化的敬畏。该散文集由“山水丹青”“史笔春秋”“桑梓乡贤”“履痕泥爪”“审美以‘象’”五辑构成，以文人的情怀为底色，以学者的识见为骨架，以诗家的语言为血脉，是一部书写皖源山水的文化诗章，在历史与现实的交响中，完成了对一座山、一方水土及其人文精神的立体塑造与崇高礼赞。
读《仰止天柱》，扑面而来的是历史文化气息，给读者印象最深刻的是文化探源式的恢宏书写。在《天柱神思》中，开篇即以磅礴之势将天柱山定义为“浑身石骨，峭壁间分布着节理，仿佛汉子胸前那发达的肌肉与劲爆的筋脉，透着一股男性化的刚正雄浑之气”，这既是形貌的勾勒，更是气质的定调。随后，笔锋探入地质史的宏阔时空，揭示其“大约在2.4亿年前，汪洋大海之中，扬子板块向华北板块俯冲碰撞……生长出一柱擎天、万山拱围的山岳大观”的生成奥秘，赋予自然景观以深邃的科学内涵与哲学意蕴。作者以其深厚的文史功底，在《好一个“皖”字了得》《皖源天柱新潜山》等篇中，旁征博引，从《诗经》《史记》《汉书》《通典》《太平寰宇记》等典籍中钩沉索隐，梳理“皖”之古义与皖国兴废，令人信服地论证了天柱山作为“安徽之源”的文化地位。作者穷“皖”皓首，踏访奔走，上下求索，深耕细作，论史以文，文史相融，文以得厚。因此《仰止天柱》作为一本文化散文集具有如下鲜明的艺术特色。
文史丰赡，情识并举是其特色之一。诚如舒寒冰在《序二》中所言：“其为皖人，痴于皖山，迷于皖水，执着于皖文化。”（《文脉深处的寻守》）数十载以心荐皖，兀兀穷年，寻一地文脉，知潜阳春秋，所获文史资料颇丰，悉心研究，精心考证，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其情至深，其识亦灼，并沛然喷发于笔端，文史与文学相生。书中《史笔春秋》一辑，尤为集中地体现了这一特色。如《茶诗题注新考辨》《“潜峰阁”乎，“舒王阁”乎》《龙舒郡本及其文化之光》等，尤为可贵的是，作者能将冰冷的考据与温热的情怀巧妙结合。在《追梦皖源疑虑平》中，因一件西汉“晥氏”铭文陶壶的发现而欣喜，论证若无皖国，何来皖氏？其情之真，其思之切，溢于言表，让历史考证充满了探寻文化血脉的激情与温度。
《仰止天柱》的结构之妙，在于其形散神聚的行气与经纬交织的章法，如同一条奔腾的文化长河，将古皖大地的山水胜景、历史人物、地域精神串联成一幅恢宏壮阔的画卷，形成行气贯通、章法严谨的特色。《凝眸皖公山》开篇即以两个“不论”的句式，营造出别样的审美意境：“不论你从何处来，你会惊讶地看到一种浩瀚与崇高！不论你有过多少岁月的感叹，你会由衷地升起一种特别的雄浑与伟岸感！”这种先声夺人的起笔，恰似天柱山突兀而起的山势，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与心灵震撼。全文以“凝眸”为线索，却展现出“横看千里，纵览万年”的宏大视野，从地质变迁到人文积淀，从历史烽烟到时代新貌，构建起一个立体的、动态的、生生不息的文化世界。《藏秀扼险东关行》以“观景—悟史—明理”的逻辑推进，让文章气势层层递进：从东关初游的雾霭迷蒙写起，历经“雾散峰现—怪石嶙峋—天门登顶”的游览历程，既描绘了“仙人打鼓”“鹊桥横空”的自然奇景，更借登山的艰辛与豁然，提炼出“仙境与困境的转化，就在坚持一念之中”的人生哲思，由景入情，由情入理，行气贯通如行云流水。
《仰止天柱》的语言特色是字斟句酌，工丽雅洁。其文字兼具古典韵味与现代质感，行文兼具骈赋的铺陈华美、词工句丽与简约典雅劲健。写山，则“翠华峥嵘壁立，蓬莱敦秀丰腴，五指峰巨擘高张，覆盆峰穹顶硕然……”（《天柱神思》）；写水，则“汩汩清泉，潺潺溪水，激扬飞瀑，诗意丹湖……既磅礴挥洒出潜、皖二水龙蛇般的狂书大草，又入定生慧出‘擎天立地’式的正楷范模”（《天柱神思》）。比喻新奇贴切，排比气势如虹，对仗工整典雅，营造出强烈的画面感和音乐感。巧妙嵌入自撰的古体诗与对联，与正文内容相互呼应，形成“文中有诗，诗中有文”的独特韵味。《怀乌亭记》中，作者为乌以风先生墓园新亭撰写对联“树德以风，开山兴教南天圆梦；潜心于岳，撰志修文西路存真”，既概括了乌先生的生平功绩，又以对仗工整的联语提升了文章的典雅气质。其字斟句酌的锤炼功夫，还体现在四字句至七字句、对仗句在文题和文中的灵活运用上。
《仰止天柱》是一部以文化探源为核心，融山水之美、考据之实、史笔之真、情思之切与哲思之深于一体的优秀文化散文集。其文化价值与当代意义，在于它通过地方文史的深入挖掘，成功地实现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神的传承与弘扬。它的成功告诉我们，新时代唯有深深地扎根于脚下的文化土壤，才能孕育出具有永恒魅力和当代价值的文学硕果，才能真正地“仰止”那足以支撑我们精神世界的巍巍“天柱”。
《仰止天柱》 郑炎贵 著
中国文史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