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园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句俗语在中国几乎无人不知。然而,若追问这八位神仙姓甚名谁、出身何处,大多数人恐怕只能说出吕洞宾、何仙姑少数几人。正是这份“熟悉又陌生”的距离感,给了动画电影《八仙!》极大的创作空间。这部由牟正洋执导、东方梦工厂出品的“成都造”动画大片,上映20天累计票房达12.93亿元,豆瓣开分8.3,猫眼评分9.7。数字之外更值得追问的是:这部影片究竟做对了什么,又留下了哪些值得深思的命题?
把神仙拉回人间。《八仙!》最核心的颠覆,在于叙事视角的根本转换。传统神话题材惯于呈现“成仙封神”的高光时刻,而本片却将镜头对准八位仙人“成仙”之前的凡人岁月。导演牟正洋坦言,中国老百姓都知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八仙成仙前的故事鲜为人知。影片讲述的是一群出身草根的市井小民,假扮神仙闯荡蓬莱仙境,凭借民间智慧与团队配合智斗强敌的故事。这一叙事策略的精妙之处在于“去神格化”。片中八仙并非天生神异,而是各怀缺陷的普通人。吕洞宾怕狗,钟离权被逐出师门沦为盗贼,何仙姑外表英姿飒爽实则俏皮犯二。正如主创团队所言,影片坚持“不弱化凡人底色、不强行拔高角色”。这群人最初组队的动机也毫不崇高,为了钱、为了找灯、为了混口饭吃。他们坑蒙拐骗、贪财好利,活脱脱一个“草台班子”。然而,正是这个“草台班子”,在一路碰撞中逐渐被彼此焐热,最终扛起了拯救苍生的重任。
这种“凡人成仙”的叙事逻辑,暗合了中国神话最深层的精神内核,所谓神仙并非生而高贵,而是因其选择与担当被世人奉为神明。影片以“传承、友谊、做对的事”为精神内核,让观众看到的不是神,而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当一群浑身缺陷的普通人选择做对的事,他们便被世人赞颂为仙。这种“不问来路,只问去处”的价值表达,在当下无疑具有强烈的现实共鸣。
国风美学的守正与创新。在视觉呈现上,《八仙!》同样可圈可点。影片呈现出富含中国气韵的蓬莱仙山青绿山水视觉体系,巨鳌驮岛、云海仙府等场景恢宏震撼。场景设计参考了中国古画中的青绿山水意境,城内交通设计参考了汉代壁画中鱼拉辇车等古典意象,整体视觉色彩从传统年画、民俗绘画中汲取灵感。角色服饰设计尤为考究。导演牟正洋介绍,所有角色的服饰造型主要参考古代八仙主题绘画与民间传统年画,同时融入大量专属细节。吕洞宾为仙鹤转世,服饰绣满鹤纹;钟离权五行属火,服饰融合虎纹与兽纹;何仙姑以荷花为核心意象;铁拐李民间封号“药王”,服饰以中草药纹样拼接。这种“一人一韵、一衣一格”的设计理念,实现了传统典故、人物性格与视觉美学的深度融合。影片在成都完成立项、创意、制作、配音、发行全过程,成都街头的烟火气,青城山的千年银杏,都化作银幕上的细节,让这部“成都造”动画拥有了独特的市井温度。
争议背后的文化命题。然而,掌声之外亦有杂音。有评论指出,影片故事设定在明代背景,角色却出现清代瓜皮帽与坎肩等服饰元素。批评者认为,当作品以“东方国风神话”作为核心宣发卖点,观众自然会对文化表达抱有对应期待,服饰考据的错乱已超出“艺术架空”的范畴。
主创团队回应称“造型为架空奇幻美学,优先服务喜剧类型”。这一回应不无道理。《八仙!》本质上是一部在神话世界观中展开的侠盗动作喜剧,“架空”是其类型创作的合法前提。但争议本身也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现实:观众对国漫的要求已不再满足于“特效进步”的表层惊喜,而是对文化表达的精度、精神内核的深度提出了更高要求。这对整个行业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八仙!》是一部野心与诚意并存的作品。它以“凡人叙事”解构了传统神话题材的神格光环,以精良的国风美学构建了一个既古典又现代的东方仙境,以密集的笑点与燃点满足了大众观影的娱乐需求。它或许不是完美的,但它为“八仙”这个被遗忘千年的民间IP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也为国产动画的题材拓展提供了一条值得借鉴的路径。
说到底,《八仙!》这个关于神仙的故事,归根结底是人的故事。当银幕上的八位凡人携手并肩,以血肉之躯对抗天命时,观众看到的不是神话,而是自己,是那个在生活的泥泞中依然选择善良、选择做对的事的自己。这或许正是《八仙!》能够打动万千观众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