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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屋檐下的燕子窝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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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赵仕华

外公说,屋檐下的燕子眼神好得很,认得人呢。

那年夏天,我在外公家小住了几天。外公和外婆住在厢房,屋檐下有个燕子窝,旧泥巴上叠新泥,年年都在修补,结实得很。每年春天,总有一对燕子飞回来,钻进窝里叽叽喳喳聊个不停,它们在生儿育女,和外公外婆和睦相处。

外公有把藤椅,我喜欢把藤椅放在屋檐下,坐在藤椅上看小人书,也仰着脖子看燕子窝。燕子从窝里飞进飞出,不时衔着虫子回来喂小燕子,我不知道哪只是燕子爸爸,哪只是燕子妈妈。倒是小燕子,时常伸出毛茸茸的脑袋,嘴巴张得老大,嗷嗷叫着要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喜欢坐在门槛上,外公也不批评我。他端着饭碗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们吃饭,也看那些小燕子吃饭。”正说话间,又有一只燕子叼着虫子回来了。外公又说:“你看,燕子爸妈多辛苦。”

外公的碗里是苞谷稀饭,上面有几片咸菜。稀饭真的稀,大米没几粒,苞谷也不多,能照出院坝边的大树。他呼噜呼噜喝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时候,遇到天旱水涝之年,粮食常不够。外婆很会安排一家人的生活,一顿干饭,一顿稀饭,玉米饼又是一顿。夏天热,厨房里待不住,外婆就在院子里做饭。几块砖头垒个灶,架上铁锅,烧的柴火。烟熏火燎的,呛得人直咳嗽。她炒菜的时候,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外公有空时,就用蒲扇在一旁扇风,外公不在的时候,我也拿蒲扇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给外婆扇风。

傍晚的时候,外公喜欢坐在院坝边抽旱烟。烟袋锅子是铜的,长久在手里摩挲、在布袋里摩擦,变得锃亮锃亮的。他装上自己种的叶子烟,划上火柴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变成一个个圆圈,我划掌为刀,划破那圆圈,外公又吐出几个圆圈,我又划破。他乐得哈哈大笑,院坝边的稻田里,有青蛙的叫声传来。

更多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抽烟。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一老一少就那么坐着,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燕子飞回窝里,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有时候,他也会突然开口,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比如,这燕子啊,年年都回来,人就不一定了。

当时,我不明白外公说这话的意思。后来,我念了中学,去外公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再后来,我还在教室解方程、学函数时,母亲托人捎信给我,说外公去世了,她没有父亲了,让我周末回去看看。

周末时,我赶回去的时候,厢房的屋檐下,燕子窝还在,燕子已经飞走了。燕子窝的泥巴有些开裂,边缘的地方出现了豁口,地上有星星点点的旧泥。

我站在屋檐下,仰着脖子看了很久。燕子明年还会回来,可外公再也回不来了。一阵风吹来,我的眼角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