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发
翻看日历,立秋已过,可这天气,倒像赖着不走的顽童。八月的阳光依旧火辣,照在水泥地上,能瞧见热浪丝丝缕缕地往上蹿。老人们摇着蒲扇念叨:“秋老虎,秋老虎,立秋十八天,寸草结籽。”这话说得俏皮,却藏着天地间的大道理——时节虽已交了秋,可夏日的魂魄还恋恋不舍地游荡在人间。
正午,我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子。树荫下倒是凉快,可一迈出去,热浪便裹着蝉鸣扑面而来。那蝉声比盛夏时更拼命,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把最后的气力都化作嘶鸣,唱给这不肯退场的夏天。
有几片叶子悄然黄了边,蜷在枝头,像写了一半的信笺,风来时便簌簌地抖。可更多的叶子还是墨绿墨绿的,油亮亮地撑开着,与那几点黄斑相映成趣。这倒让我想起刘禹锡的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眼前的景致,可不就是秋日胜春朝?既有秋的初来乍到,又有夏的余韵悠长,两下里交织着,反倒生出一种别样的热闹。
巷子深处有户人家的院墙探出几株石榴树。枝头的石榴已红了脸,沉甸甸地坠着,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像娃娃咧着嘴笑。树下却还开着几朵迟来的石榴花,红得耀眼,在绿叶间躲躲藏藏。
傍晚时分,我走到田埂上去。稻子正灌浆,风过处便掀起一层层青黄的浪。稻田边的水沟里,蛙鸣仍是热闹的,可那声音里少了些暑热的浮躁,多了几分清凉的悠远。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农人还在抢收早熟的玉米。正所谓“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节气不等人,该收的收,该种的种,夏秋交替的当口,最是忙碌也最是欢喜。
暮色渐浓时,我往回走。池塘边的芦苇已经抽出了淡紫色的穗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蜻蜓还在水面上盘旋,翅膀在斜阳里闪着金光。一只绿蚂蚱蹦到我脚面上,又弹跳着落进草丛,这机灵的小东西,还穿着盛夏的衣裳。
天色暗下来时,“纺织娘”开始拉长了调子吟唱。这声音与午后的蝉鸣不同,细细的,柔柔的,像是给渐渐隐去的夏天唱一首挽歌,又像是给悄悄来临的秋天写一首序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带着秋夜特有的清辉,可地气还是温热的,把夏日的余温一丝一丝地往上送。
我忽然明白了,“秋来夏不走”不是时节的错乱,而是大自然最温柔的笔法——它不让季节的转换太过决绝,总要留下一段过渡的时光,让万物慢慢适应。就像人生许多时候,旧的还未完全离去,新的已经悄然来临,我们在这交织的光阴里,一边回味,一边憧憬。
回到家,母亲递过一块井水湃过的西瓜。咬一口,甜丝丝的凉意弥漫开来,是夏天的味道,也是秋天的味道。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清亮亮的,带着一丝秋的爽利,可那风里,分明还裹着夏的温热。
秋已来,夏未走。这重叠的时光里,万物都活得那样认真,那样用力。花还开,果还熟,蝉还唱,蛙还鸣——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们不必急着送别,也不必急着迎接,就静静地站在这夏与秋的罅隙里,看生命如何从容地,从一个季节走向另一个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