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明
父亲从城市回来的那个秋天,故乡的土地仿佛张开了无数的口,等待着他去填。他做菜农二十多年,在上海习惯了弯腰劳作。一回到苏北的老屋,他就一刻也闲不住了,不仅养些家禽,还把房前屋后、水塘边的荒地都一锹一锹地翻起,杂草刚被拔完就种上了整齐的菜垄。
青菜很快长出了绿油油的嫩叶,鸡鸭也养大了,几只看家的狗在院子里叫得欢实。看着满院子的小东西们伸长脖子来讨饭吃的样子,父亲额上的皱纹快要皱成了一团。这些小家伙们的嘴,既填满了他的精力,也填满了他的生活。
开幼儿园的胞妹看出了父亲的难处,托人找镇上小学去问。校长说学校没有食堂,饭都是由送餐公司统一配送,剩菜残羹本来由公司拉走,不过可以协调让父亲去“置换”些。
置换很简单:父亲每天上午十点左右进校,帮送餐公司把沉甸甸的饭、汤桶抬到一至四楼的教室里,等孩子们吃完之后再收拾干净。作为回报可以带两桶剩饭回家。
父亲听后眼睛一亮,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土,乐呵呵地应下了:“这哪是干活,这是捡便宜。”
第二天,父亲就和同来置换的李青松搭了伙。李青松家里有一个养狗场,也在为狗崽们吃上一口而努力着。
新建的小学气派得不得了,白瓷砖的走廊深不见底。每到放学点,师生和家长汇成一股人流,场面十分壮观。但是父亲见惯了这样的阵仗。早年他在成千上万人的工地上做过小包工头,在上海三林菜市场见过凌晨密匝的人群,还在世博会大基建的现场,亲历过数万人挥汗如雨的壮观场面。
可当下,宏大的叙事已经退居到幕后了,父亲眼里只有几十只鸡鸭狗们的口粮。他总是早早就站在教学楼下面,像一个守望丰收的战士。
餐车准时进入学校。一群人按照预定时间卸下餐品。时间一到,父亲和李青松相互对视了一眼,各自拉着沉重的不锈钢桶把手的一边。
“起!”
一声低喝,父亲和李青松同时用力。父亲的身体略微向左侧倾斜了一下,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楼梯级数多,饭菜的热气和油脂香味从不锈钢桶里飘出来,拂在脸上。抬到三楼的时候,父亲的气息变得很粗重,不过他掌握好呼吸的节奏,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稳当。李青松年轻气盛,总是想抢前一步,父亲就压着嗓子说:“别着急,稍微慢一点。”
学校里的孩子们,顿顿大鸡腿也难免吃腻,剩下不少。送餐公司老板看着心疼,转而动了生意脑筋,开始明码标价提供外卖。李青松是个爽快人,见能花钱买,立马拍拍屁股撤了:“费事抬楼干啥?花几个钱,省得出这身臭汗。”
父亲也歇了几天。那几天,他忙完菜地里的活后,就在院子给鸡鸭喂稻糠与麦麸。看着缩水的鸡食盆,长吁短叹。
没承想,送餐公司的老板又找上了门。没了父亲和李青松,送餐公司的员工就没法偷懒了。再说少几人,他们确实也忙得脚打后脑勺,有时还耽误了送餐时间。老板换了副嘴脸,拉住父亲说:“老李,你还回来帮衬。每天忙活这个把小时,我给你三十块钱,外加两大桶剩饭,成不成?”
父亲的眼睛又亮了。他回来跟我们显摆:“瞧瞧,以前是白干,现在不仅有饭,还给钱。上哪找这么好的差事?”
我们面面相觑,劝他,七十多岁的人了,不差那三十块钱。可父亲不听,他觉得他靠力气赚钱也不丢人,再说答应了人家就要信守承诺。
意外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楼梯上有一些水。父亲和人抬着一个满装的饭箱上四楼,脚下不小心一滑,整个人膝盖磕在阶梯棱角上。还好用胳膊和手撑了一下,整个人趴在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饭箱落地,因箱里面还有保护盖,并不影响食物。父亲回来时,裤腿破了,膝盖也破皮了。我们全家动员,几乎是命令式地让他别去了。
“为了几口剩饭,至于吗?”胞妹急得掉眼泪。
父亲坐在小板凳上揉膝盖,没声没响。过了一阵子他说:“人活着要有个盼头。还能动弹的话,赚些生活费,减轻你们的负担。再说还有鸡鸭、狗也等着我呢。不去的话它们就挨饿了。”
第二天早晨,他那佝偻但是坚强的身影,又准时出现在了小学的教学楼下。那一跤过后,父亲干得更卖力了。他是在跟台阶较劲,每一级都踩得很重。
最近家里的鸡鸭也开始下蛋了,算是有回报。父亲每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不仅带回两桶沉甸甸的饭水,还会在黄昏时分,从鸡窝里掏出一些带着体温的鸡蛋来。
父亲把土蛋整齐地装进泡沫箱里,分箱打包,让胞妹在幼儿园家长群里帮他叫卖。家长们识货,次次一抢而空。
父亲不抽烟,只爱喝点黄酒。晚饭时,他醉眼蒙眬地接过胞妹的钱。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丰收季节才有的、孩子般的得意。
夕阳余晖下,父亲又在忙于开垦新的土地、浇水种菜。他打算多种一些菜,多养一些鸡鸭鹅,在故乡这片曾经离开又回来的土地上,重新扎下根去。他用汗水在这旧泥土里,刨出了属于一个老农的新奔头。
我们劝不了父亲,就乐得由他去吧。不过现在我们也才想明白,父亲抬的不是饭,也不是那三十元钱。他是在用这一个小时的勤劳,完成一个完美的幸福循环:汗水换剩饭,剩饭变口粮,口粮变蛋,蛋再变尊严、金钱。
父亲的脚踩在土里,扎下了一片绿色的生机。
等我有空了,我也要去帮帮他,去感受那沉甸甸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