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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葫芦记

日期: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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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鲍仕敏

春日里种子下地时,父亲在院子里铲了几锹土,便有一个澡盆那么大的小田块。撒一把葫芦子在上面,用细土覆盖,舀两瓢水泼上去,盖一片塑料纸,用土块压实,就不去管它了。

土地不说话,不会给你承诺,但不会欺骗你。只要你不弄虚作假,不投机取巧,把该做的做了,你想要的,都会全心全意地给你。

几天后,父亲觉得种子该出芽了,满怀希望地揭开塑料纸,果然一棵棵葫芦苗像粉嫩的宝宝,睁大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出苗后,为了保温保湿,塑料纸还要盖上的。但幼苗也需要透风透气。父亲就用剪刀将塑料纸剪开一道道口子,苗儿呼吸就通畅了。

下面有沃土喂养,上面有父亲照料,葫芦苗见风长,见雨长,见到太阳更是欢天喜地长。几天后母亲开始给苗儿找新家了。我家的事情总是这样,父亲开个头,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母亲了,好像没有母亲参与,那件事情怎么做也不完美。

养儿养女的事情母亲做惯了,自然怠慢不了葫芦。葫芦藤喜欢向上攀,就给它一根足够高的长竿,它会爬到月亮上开花结葫芦。母亲不会由着它的性子乱来,真要长到月亮上再好的葫芦也不管用。因此母亲扎的葫芦架总是只有一人多高。

她拿着锹,围着院墙转,看到一人多高的桦树,在下面挖两锹土栽两棵苗,看到一丛芭芒也挖两锹土栽两棵苗,就连矮矮的茅厕旁边也要栽两棵。“为什么总是栽两棵呢?”跟在母亲后面的我不解地问。母亲笑着说:“把你一个人搁在一个地方急不急?”“那为什么不是三棵四棵呢?”母亲仍笑着说:“植物和人一样,多了就要争就要抢,这巴掌大的地方争得多了谁也长不好。”我还是有疑问,但没有问下去。母亲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她的道理是一年又一年在种植中形成的,也是一年又一年在收获中总结出来的。收获是一种美好,会坚定一个人的信念,我有再多的怀疑也改变不了她在实践中建立起来的牢固信念。

重新落地的葫芦苗一心一意地生长,它长得好不好,全在母亲的眼里。我们也在母亲的眼里,别看我们成天脚不着地在外面疯,但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能看清身边的事,也能看清身外的事。

人吃得好不好看脸,苗长得旺不旺看叶,母亲看到葫芦藤上的叶子不对劲,就铲一锹猪粪堆在根部,再撒一些草木灰,用土盖着就不管了。我们更不管,只要看到葫芦藤爬到树上、茅厕上,吹起了白色的小喇叭,就知道它们在往上蹿,往高处攀,往喜欢的地方长。

结葫芦的时候,母亲隔三差五地看一下,长得不太周正的,摘回家做菜。葫芦无论炒着吃,或者做汤,都跟瓠子的味儿差不多。那年月葫芦种得多,就没人种瓠子了,葫芦老了还有用,瓠子老了就是扔货。

条形好的葫芦,母亲总是舍不得吃,让它慢慢地长,长成能用的瓢。做瓢用的老葫芦分两种,一种表皮光滑的叫铁葫芦,一种表皮粗糙的叫糠葫芦。铁葫芦用锯子锯开,掏出瓤和子,放在锅里煮沸,用来做水瓢;糠葫芦锯开后,晾干,当干瓢用。

水瓢是厨房专供,锅灶上的水瓢用来舀洗锅水,洗锅水里有剩饭剩菜和浮油,倒在木桶里,用来喂猪。水缸盖上的水瓢用来舀清水,它的一生都是干净的清爽的。用来舀猪食的水瓢,上不了灶台,进不了水缸,永远与泔水相伴,与不堪为伍,天热的时候还散发一种腐臭味,落满了讨厌的苍蝇,但它没有一句怨言,也从不被母亲小看。母亲隔三差五地把它带到塘里,用刷子擦洗,像给我们小时候洗澡那样认真,可见母亲多么爱惜它!

那些干瓢也各有各的地方各有各的用途。用来舀糠喂猪的瓢放在糠箩里,用来兜稻子喂鸡鸭的瓢放在稻箩里。牲口们个个眼尖得很,看到母亲手里的瓢,常常吵吵嚷嚷。面对它们的大呼小叫声,母亲不但不计较,有时还会自责。人畜相同,误了进食的点,谁都不好受。

平日里盛点豆子、装点花生、舀点米粉、送点东西给邻居,或去邻居家借点小东西,也都用瓢兜着。瓢里装的是东西,也是心情、人情和乡情。

任何东西用长了都会坏,瓢也一样,用得再仔细,也有坏的时候。坏了的瓢母亲舍不得扔,下雨的时候,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把开裂的地方缝严实。母亲在缝瓢的时候,也在缝着自己的生活。母亲常说,每个人的日子都有破损的时候,把它缝好了,没了缺陷,没了难堪,心情会跟着好起来,心情好的日子会过得舒坦,也会过得有盼头。

日子在瓢里舀来舀去就舀没了,舀走了日子我没什么感觉,可舀走了葫芦却让我时常想起它,想起它相伴的那些久远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