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旦
夏日的风,裹着稻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掠过田埂,也掠过我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牛绳。绳子的另一端,是队里那头沉默的老母牛。它垂着脑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驱赶烦人的蚊蝇。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将牛绳在腰间绕了一圈,赤脚踩在松软的田埂上,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牧童。可这份自得,总被远处传来的、模糊的、一阵阵读书声搅碎。
五年级,是小学的最后一年,也是我人生的十字路口。爷爷是家里的主心骨,他盘算着,让我辍学,继续放牛,一年下来,能挣八十个工分。八十个工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是一笔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是家里柴米油盐的保障。我渴望读书,可这份渴望,在爷爷的沉默和父亲的无奈面前,轻得像一根鸿毛,风一吹,便散了。
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我看着身边的伙伴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从我家门前走过,说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傍晚,我牵着老母牛回家,脚步拖沓,心里空落落的。走到院门口,却发现家里来了人。那身影很高,站在院坝里,与矮小的土墙形成鲜明的对比。我认得他,是程老师,我们学校的校长。平日里,他总是在晨会上给我们讲话,声音洪亮,风趣幽默,是我们这群山村里的娃娃们敬畏又亲近的人。
我不知道程老师和爷爷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天傍晚,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话语温和却坚定。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便推醒了我,说:“快起来,去上学。”我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心里涌起一阵狂喜。就这样,我告别了牛绳,重新拿起了铅笔,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充满书声的教室。
程老师是我们学校唯一的公办教师,校长和毕业班老师两个身份,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像一棵大树,为这所山村小学撑起了一片天。他上课时,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教我们所有的课程。他对我们要求极严,课本里的每一篇课文,都要求我们背得滚瓜烂熟。每天放学前,他还会从一本厚厚的成语词典里,抄下十条成语,让我们抄写、背诵。不光要写日记,还得写周记。那时候,我们总觉得苦,觉得累,可正是这份严苛,为我们打下了扎实的基础。除了语文,他还每周给我们补充数学应用题,那些弯弯绕绕的难题,在他的讲解下,总能迎刃而解。
他的严厉,是包裹在温情里的。我至今记得那个午后,奶奶突然病倒,高烧不退,爷爷让我去请郑医生。郑医生是村里唯一的医生,也是程老师的爱人。我跑到他们家,却发现师母郑医生出诊去了。程老师正在屋里整理教案,见我急得满头大汗,便关切地问:“你奶奶怎么了?”我带着哭腔说:“发高烧。”他又追问:“高烧,多高?”我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他见我窘迫,便伸出手,轻轻放在我的小肩膀上,比划着问:“有这么高吗?”一句话,逗得我破涕为笑,心里的焦急与不安,也消散了大半。程老师那手心传来的温度,至今仍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学校里没有体育器材,程老师便带着我们玩各种游戏。老鹰捉小鸡、丢手绢、跳房子……简陋的操场上,回荡着我们无忧无虑的笑声。他带着我们在阳光下奔跑、跳跃,锻炼我们的身体,也教会我们团结与协作。在他的课上,我们不仅学到了知识,更收获了快乐。
程老师的教育,从不局限于书本。他深知,对于村里的孩子来说,劳动是必修课。他带着我们走进田野,参加生产队的劳动。金黄的稻浪里,我们学着挥舞镰刀,割下沉甸甸的稻穗;翻腾的山芋地里,我们用小锄头,挖出一个个紫红色的山芋。他还带着我们去大队林场摘茶叶,嫩绿的茶叶在指尖翻飞,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这些劳动,让我们懂得了汗水的价值,也让我们明白了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那一年,在程老师的引领下,我们班二十二个同学,无一例外,都考入了初中。我们班的语文、数学平均分,在全学区名列第一。这份成绩,在今天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在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对于我们这群山村孩子来说,是改变命运的起点,是程老师用心血浇灌出的最丰硕的果实。
几年以后,我初中毕业,回到村小学当民办教师。后来经过努力考入中等师范学校,中师毕业了,一直服务于乡村小学,真正接过了程老师递给的粉笔。这些年,我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也遇到过更多学识渊博的老师,但程老师的身影,却始终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他是那个在我人生最关键的路口,用一支粉笔,为我推开知识大门的人;是那个用温和与坚定,说服了我的家人,让我得以继续完成学业的人。
我时常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根磨得油亮的牛绳,和那支写满希望的粉笔。牛绳,曾差点拴住我奔跑的脚步,让我困在田埂与山野之间;而粉笔,却为我画出了另一片广阔的天地,让我得以走出小山村,去看更远的地方。程老师,就是那个将牛绳解开,递给我粉笔的人。他用知识与爱,为我铺就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如今,每当我遇到困难,想要退缩时,总会想起程老师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想起他抄在黑板上的一个个工整的字迹,想起他带我们劳动时,被汗水浸湿的后背。那份力量,穿越了岁月的尘埃,始终温暖着我,激励着我。
我至今记得那年夏天我学会了放牛,整个暑假和队里的那头老母牛在一起。牛绳与粉笔,一个连着土地,一个通向远方,它们共同构成了我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而程老师,就是那个让我从土地走向远方的引路人。他的教诲,如山间的清泉,流淌不息,滋养着我的一生。这份师恩,我永世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