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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每一滴汗都发光

日期: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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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叶正尹

三伏天的农田里,阴影淡得几乎看不见。太阳悬在正空,阳光直直地浇下来,泼向每一寸泥土、每一片叶子和每一个躬着的身影。老陈的脊背弯下又直起,直起又弯下,草帽边缘不断滴落着汗珠子。

那些汗水从鬓角出发,沿着太阳穴两侧的沟壑下行,在颧骨高处短暂停留,被反照的阳光点成一颗颗滚烫的珠子。然后它们继续赶路,绕过下颌,悬在下巴尖上,晃一晃,终于坠下去。坠向脚下的棉田,坠向尚在膨实的青棉桃,坠向蚂蚁匆匆经过的裂缝。每一滴落地时都发出一声听不见的脆响。

农人从不计算自己一天流多少汗。他们没有运动手环,也不需要。衣裳从清晨上工到日头偏西,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犹如地图上未曾标注的河流。老陈说,汗流够了,地就懂了。这话听着玄,但蹲下来看,汗水渗进棉花根部的土层,那股湿润顺着须根往上走,谈不上滋养,只是人与土地共有的温热交融。地确实懂的,它认得每一滴汗的来路。

村里人管三伏天叫“苦夏”。日头毒得连狗都懒得出声,蝉从早到晚撕着嗓子,人在田里待半个时辰就头晕眼花。可老陈不觉得苦,他说苦什么,棉花正贪着这热呢,你给它多少光,它还你多少白。他把汗甩进田垄的时候,脸上没有煎熬的神色。他跟日头约好了似的,你给光,我给汗,谁也不亏欠谁。

太阳继续往下压,老陈的汗继续往外涌。那件蓝布褂子已经透得能看见脊梁骨的轮廓,汗珠密密地铺在肩胛骨隆起的部位,排成两排发亮的阵列。远远望过去,一个躬身锄草的背影,后背竟宛若缀满了碎钻。太阳最毒的那一阵,旁人早已躲进树荫歇晌,老陈直起腰看了看天,抬手抹了把汗,愣了几秒,又弯下去。那些光点是活的,锄头起落之间,它们晃动、聚散、明灭。

收工时天边烧成绛紫色。老陈走到渠边,撩起褂子下摆擦了把脸,露出一截晒得发亮的腰。他蹲下身掬一捧水泼在脸上,汗水与渠水一同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哪是耕耘的辛劳,哪是土地的回赠。他站起身回头望一眼棉田,那些被他汗水浇过的土地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潮润。他想,今天没有白过,不是因为锄了多少草,而是因为身上的每一滴汗都找到了去处,并且在这个滚烫的下午,每一滴都认认真真地亮过。

夜里起了凉风。棉田静默着,那些白天里被汗水浸润过的根部,正把水分缓缓往上输送。月光照下来,田垄间仿佛还浮着一层温热的潮润。老陈睡得踏实,梦里棉桃全开了,白花花一片,每一朵里头都包着一小颗亮晶晶的、像汗珠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