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稻泡糖

日期:07-28
字号:
版面:第A07版:南陵·戴公山       上一篇    下一篇

范春保

小时候生活很苦,糖是年关才有的奢侈享受。每到腊月,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会请做糖师傅到家里做糖。

母亲为了让我们在过年的时候有糖吃,就想办法做糖。

做糖要用糖稀和炒米。糖稀需要大米才能熬制,家里粮食都不够吃,哪有富余大米拿来熬糖稀。听说山芋也能熬制糖稀,母亲非常高兴。

每年霜降前,母亲把山芋收回来,为年关熬制糖稀做准备。

白天,她要去生产队上工,熬糖稀的时间只能是晚上。晚饭的碗筷刚收,母亲把两口大锅洗干净,把中午挑选的甜山芋削了皮,洗干净,切成丁放到两口大锅里,盖上锅盖,用抹布盖住锅盖的缝隙,开始熬糖稀。

最难的是火候。山芋丁煮烂后,母亲把从商店里买的麦芽放到锅里,继续煮。待麦芽的汁水析出,母亲用布袋滤出渣子,把浑黄的浆水回锅再熬,这时便一刻离不得人了。火大了要沸,火小了会酸。她彻夜守在灶前,身影被火光投在土墙上,时而弯腰看火,时而用筷子挑起糖稀,看那琥珀色的细丝能拉多长,丝拉得绵长不断时,糖稀才算成了。盛进瓦钵的刹那,满屋漾开一种朴拙的、粮食与时间交融的甜香。

糖稀有了,还需炒米,炒米得用糯米。那时粮食根本不够吃,生产队也不种糯米。母亲听说农垦稻可以代替糯米,便寻来放到锅里煮到谷壳炸裂,然后晒干、碾制,再混着热沙猛火快炒。炒出的米叫作“稻泡米”。尽管又黄又硬又小,全无糯米的蓬松雪白,可母亲捧在手里,脸上绽放出笑容。

那时候生产队有专门做糖的师傅,一到腊月,家家都请做糖师傅。做糖总要排队,我家排在后面,我们每天扳着手指头计算师傅来我家的日期。

腊月二十三那晚,终于轮到师傅来我家。我和姐姐很兴奋,站在门口满心焦急又满怀期待地等待。远远地看到他来了,赶紧跑过去跟他打招呼。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正方形的筐子,一个中间粗两头细的锤子,我和姐姐忙拿过筐子和锤子,边跑边叫:“妈妈,妈妈,做糖的师傅来了!”母亲早已洗干净了锅,把事先熬制好的糖稀端出来,并把大门的门板卸下,放到两条长凳上。我和姐姐把筐子和锤子放到门板上,跟着师傅进了厨房。

师傅把母亲熬好的糖稀倒一些放进锅里烧,等到锅里的糖稀鼓起一个个大泡的时候,再把稻泡米倒进锅里,用锅铲使劲搅拌,待稻泡米全部裹上了糖稀,才盛到脸盆里,趁热倒进正方形的筐子里,用锤子压紧压平,待冷却后拿下筐子,用刀切成一个个长条形。母亲又把长条形切成一片片的,屋子里顿时弥漫着糖的香味。做糖这天我们可以敞开肚皮使劲吃,奇怪的是,盼了那么久,真吃到时,反被那浓烈的甜香齁得吃不下几块了。

夜渐渐深了,我们眼皮打架,被赶去睡觉。而母亲把做好的稻泡糖装进一个大瓮里,上面盖上稻泡米,再用木头盖盖紧。想吃的时候就扒开稻泡米,拿几块解馋。母亲趁我们睡觉的时候,也做很少很少的芝麻糖和花生糖,然后用小罐子装着藏起来。那是专为正月招待客人备下的“御品”。这些小东西被藏进谁也不知道的陶罐,成了整个正月里我和姐姐心照不宣的寻觅目标。

如今,糖果琳琅满目、软硬酸甜,应有尽有。可记忆里的糖果依然是稻泡糖粗粝而厚实的甜。那是清贫岁月里,一位母亲从生活缝隙中亲手一点点积攒出来的全部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