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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蝉蜕记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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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袁成

午后,我在槐树下捡到一只蝉蜕。它空荡荡地挂在树皮上,像一件被主人遗忘的外套。我捏着它对着阳光看,薄脆的外壳几乎透明,可以想见那个活物是如何从这道裂缝里挤出去的。

蝉蜕的姿态很有趣。有的前足紧抱树干,仿佛在行最后的鞠躬礼;有的后足蹬直,翅膀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飞走;还有的歪歪斜斜挂着,一副醉汉模样。这些空壳挂在树上,倒像是夏天写下的标点符号——逗号、叹号、省略号,记录着一场场无声的告别。

小时候,我常和伙伴们比赛捡蝉蜕。中药铺两分钱收一个,攒够二十个就能换一根奶油冰棍。我们像寻宝似的在树林里钻来钻去,把那些空壳小心地装进玻璃瓶。有次我发现一个特别完整的,刚伸手去摘,却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是只蜘蛛在壳里安了家。自那以后,我总要对着阳光照一照才敢收。

这些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拿在手里却沉甸甸地压着记忆。去年回乡,看见邻家孩子蹲在树下找蝉蜕,手腕上套着塑料袋,装了小半袋。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弯着腰,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现在的孩子捡它做什么呢?中药铺早关了门,大约只是觉得好玩罢。

树上的蝉还在叫,一声叠着一声。我忽然意识到,正在嘶鸣的这些,或许正是从我所捡的壳里钻出来的。它们在地下蛰伏数年,爬上树干完成最后一次蜕皮,留下这具空壳便飞走了。人们总说“金蝉脱壳”,却少有人注意那些被遗弃的外壳。它们挂在树皮上,渐渐被风吹雨打,最终碎成粉末回到土里。

我把捡到的蝉蜕排在手心,它们腿节上的倒刺依然清晰。这些细小的钩子曾牢牢抓住树皮,让里面的生命能安全地完成蜕变。现在使命结束,倒刺成了无用的装饰。这让我想起老屋阁楼里那箱旧衣服,袖口磨出的毛边记录着父亲伏案工作的姿势,领口的褶皱保留着母亲转头时的弧度。人不在之后,衣服还保持着主人穿它时的样子。

黄昏时下了一场急雨。雨停后我回到槐树下,发现那些没被捡走的蝉蜕都湿透了,有的掉在泥里,有的还挂在树上往下滴水。阳光一照,每个水珠里都住着一个小小的彩虹。这景象很美,却没人驻足观看。人们匆匆走过,踩着积水里的空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把兜里的蝉蜕放在窗台上晾干。它们渐渐失去湿润的光泽,重新变得轻而脆。夜里起风时,能听见它们相互碰撞的声响,像一串小小的风铃。这声音让我想起夏日将尽时,所有事物都在准备退场的样子——西瓜摊收起篷布,游泳池不再换水,夜市上的灯泡一盏接一盏熄灭。

今早发现少了一只蝉蜕,可能是被风吹走了。剩下的几个依然立在窗台,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其中一个特别像在低头寻找什么,也许是在找它失去的那部分自己。我轻轻碰了碰它的背,突然明白过来: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这样,一边前行,一边不断遗落着从前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