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伍传平 文/图
1931年,长江爆发全流域特大洪水,其灾情之重,远超诸如道光二十九年、同治八年、光绪二十七年、宣统三年等历次大水,堪称近代百年未有之浩劫。皖江沿岸,受灾严重。无为一地,更是损失惨重。
极端汛情 亘古罕见
1931年,长江流域天气极度反常,刚刚进入4月,滂沱大雨便已连日而下,全无停歇之意。连天暴雨之下,长江水位开始节节攀升,江水漫涨,势不可挡。5月8日,芜湖水位率先突破设防水位8.87米;24日,安庆水位紧随其后,升至设防水位13.69米。六月伊始,芜湖水位飙至9.34米,高位盘踞一月不退,月内最高水位直冲9.89米。7月,江水疯涨,水位一路飙升,23日,芜湖水位破警戒水位10.87米,次日安庆水位同步抵达16.08米警戒线,沿江两岸,险象环生。
入夏之后,更是阴雨连绵、昼夜不绝。此后,安徽沿江全境暴雨狂泻将近三个月,从仲夏一直下到九月中旬。长江中下游宜昌、岳州、汉口、九江、芜湖、镇江、吴淞等沿江重镇,五六七三个月累计降雨量,高达697毫米至1025毫米,远超历史同期平均雨量,有些地方甚至达到年均降雨量的1.4倍至2.2倍。这其中,以七月雨势最为狂暴,长江中下游全域降下倾盆暴雨,单日最大雨量骤至140毫米至160毫米,沿江各地全月平均雨量突破361毫米。安庆、南京、镇江、南通等下游城池,单月降雨量直冲600毫米以上,无为所在的皖江沿岸,仅7月份一个月的降雨量,就占到该年四至七月总降雨量的一半左右。
8月雨势虽稍有缓和,上游川蜀、云南、成都、宜昌等地,依旧暴雨倾盆,多日日雨量超百毫米,单月降雨量均在250毫米以上。整个8月,芜湖段长江水位居高不下,维持在11.32米至11.71米之间;9月2日,大通洪峰流量逆天达到64710立方米每秒,安庆水位创下历史极值17.07米;9月16日,芜湖水位登顶11.87米(相应凤凰颈外江水位高至14.03米)。超长历时、超大雨量、超广雨区,数十载难遇的极端汛情,彻底压垮了千里江堤。
超高水位盘踞数月,芜湖河段超警戒水位长达79天,直至10月10日才退至警戒线以下;超设防水位时长更是长达186天,一直延续至11月9日。1931年的这场水灾,水位之高、持续之久,亘古罕见。
天灾人祸 警示千秋
6月下旬,无边洪水开始肆意逞凶,无为沿江内河、乡间圩堤接连溃决,数百里江坝全线告急,多处堤段险情频发。无为江坝下段黄丝滩,自古就是江防险工要地,西起白茆嘴(姚王庙),东至蛟矶,绵延15公里,在此次大汛中最先失守。6月18日,无为境内大雨倾盆、彻夜不休,江水暴涨、内河泛滥,堤身浸水、水深数尺,全境防汛战事骤然打响。各县堤工委员会、乡绅圩董,火速调集物料、征召民伕,全员奔赴江堤,死守防汛一线。
6月26日,黄丝滩江坝下段险情爆发,五显殿至二坝一线江堤,经年累月经受狂风巨浪冲刷,堤身大面积坍塌、根基松动;27日,黄丝滩上段堤段相继失守,五显殿以上至白茆洲沿线,堤身坍塌、管涌渗漏接连不断,民伕昼夜抢险,堪堪稳住危局。
7月上旬,巢湖流域再降全域暴雨,天漏不止,水势愈凶。7月5日深夜,狂风裹挟暴雨,席卷无为大地,5日至9日,五昼夜大雨倾盆、昼夜连绵,天光昏黑、不见日月。此时二坝长江水位彻底突破设防标线,长江洪峰、巢湖内涝、倒灌江潮三峰齐发,风借水势、水仗风威,巢湖洪水奔涌如箭,沿江潮水倒灌入城,水位陡涨一丈有余。顷刻间,含山百余座圩口全数溃决,无一幸存;和县境内圩堤尽数溃破,东南沿江良田尽没水底;四乡田野,沦为一片汪洋,极目远眺,水天相连、茫无涯际。
7月9日,历经艰辛刚刚稳住的黄丝滩江堤,再度在三坝、下坝两处出险,堤身开裂、渗漏不止,根基摇摇欲坠。7月22日至24日,无为、含山、和县、庐江、巢县一带,狂风暴雨再袭,昼夜不息,本就不堪重负的圩堤,彻底陷入绝境。内河小圩尽数沉没,溃堤决口每日数十处,巢湖周边大小民圩相继溃决,千里沃野,尽成泽国。7月23日,无为江坝上段青山圩江堤渗漏频发、堤身裂痕密布,民伕不舍昼夜,抢险护堤,苦苦支撑。
从6月下旬至8月初,短短一月有余,巢湖流域内湖圩堤损毁殆尽,沿岸大小圩口悉数被淹,石家湾至汤沟一线复凝洲、回龙洲、白马洲、复兴洲等外滩圩堤,相继溃决。万幸之中,无为长江主干堤依旧死守未破,撑起了沿岸百姓最后的生机。
早在6月23日,无为境内得胜洲江堤先行溃决,彼时大通水位逼近13米,险情初现。抢险民伕临危不乱,于决口两端打桩固堤,严控溃口扩大,再以草袋装土封堵,凭借及时抢险,成功堵复决口。此次险情标志着无为江防安危已命悬一线,随即全面升级江坝防务。各县主管官员、堤工委员、乡绅圩董,均亲临一线、督率民伕,日夜值守、严防死守,全力护卫长江干堤。
汛情最险之时,当地先后三次展开黄丝滩江堤生死抢险:6月26日、27日,7月9日至11日,三百余名民伕不顾风雨、不惧艰险,日夜奋战、培土加固、修补裂痕、加高堤身。7月23日至29日,全力抢护青山圩险工,遏制险情蔓延。针对江坝迎风顶浪、堤高不足、堤身破损等隐患,先后分两阶段,对刘家渡、五里碑、兴隆庵、三宫殿、汤沟、白茆嘴等关键堤段,全面培土加固、布设防浪工事,对汛期损毁、回填不实堤段,逐一修复加固。
彼时民间防汛抢险,没有先进的器械,全凭人力固守。除加厚堤身、堆放土牛、加筑子埂等土方固堤之法,百姓因地制宜,以柴草、柳枝、芦柴、稻草扎捆,于堤脚打设排桩,铁丝捆扎筑成防浪屏障;或以芦席铺覆堤身,竹钉固定;排桩之内,黏土稻草分层填筑,以血肉之躯,对抗滔天洪水,死守家园。
人力终有穷尽时,天灾难抗。8月14日,历经数月洪水浸泡、狂风冲刷,早已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的无为江坝,终究抵不住洪流肆虐,在黄丝滩三坝、观寺港两处轰然溃决。滔滔洪水,奔泻而下,直冲无为大地,全县940余座圩口尽数淹没,田舍、村落、良田转瞬化为汪洋。周边各县接连失守,含山铜城闸溃破,裘家圩300余米堤口彻底冲毁,和县西南两乡百余圩口全线崩溃,洪水直逼和县城池,昔日沃野良田,此刻已是一片汪洋。
天灾未平,祸不单行。8月25日夜至26日拂晓,飓风骤起、狂飙肆虐,风助水势、水逞风威,本就残破的长江无为段圩堤尽数冲毁,江面船只倾覆、水中灾民无处逃生,被狂风恶浪吞噬者,不计其数。据1931年9月25日《申报》报道:“安徽无为县三面滨江、圩田百余万亩,洲地五十余万亩,全恃260里一线单地坝以为掩护。本年8月14日,江坝黄丝滩港寺港决口,全县损失达四千余万,灾民四十余万,正在派代表庐治安等来沪,向各慈善团体呼吁,近该代表接该县电告,江坝高处白玉池黄泥嘴两处又决口,内河水忽涨四尺余,凡已被水灾灾民,逃避高地者,又被水冲,死人无数。况无为江坝,攸关合庐舒巢和含六县户门,近日该六县亦涨水三尺有余。”
9月,洪水愈发狂暴,黄丝滩溃口不断扩大,三坝决口宽达600余米;9月15日深夜,无为江坝中段黄泥嘴、五里碑再度溃决,内河水位陡涨四尺有余,登高避灾的百姓,再遭洪水吞噬。至此,无为沿江、后河所有堤埂,无堤不溃、无防不破,260余里江堤被洪水冲刷殆尽,全境一片汪洋,满目疮痍。
此次旷世大水,巢湖流域合肥、庐江、无为、巢县、和县、含山等七县,总计受灾面积5257.50平方公里,淹没农田419.80万亩,冲毁房屋22.3万间,受灾民众150.7万人,5148人不幸罹难。其中无为县灾情,最为严重:受灾面积1327.50平方公里,淹没农田135万亩,冲毁房屋12万间,灾民45万人,罹难者近3000人。
大水过后,无为江坝千疮百孔,长江干堤、外滩圩堤,大小溃口118处,总长6860米。黄泥嘴至五里碑不足7公里堤段,溃口十余处;丁家龙塘溃口宽达533米,堤身冲深至8米,多处堤段被冲成深水塘坝,堤身崩塌数丈,根基尽毁,百年江防,毁于一旦。
回望1931年大水,既是气候反常、暴雨倾盆之天灾,更是旧时水利废弛、河道淤塞、堤防破败、泄洪无门之人祸。彼时国力衰微、民生凋敝,河道年久失修,河滩盲目开垦,蓄水泄洪之制尽废,一朝洪水来袭,全无抵御之力,终酿旷世惨祸。
一段水患史,千秋警示言。抚今追昔,铭记历史灾殇,守护江河安澜,方是对往昔苦难最深切的告慰,更是后世子孙不可忘却的历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