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田琦 文/摄
“化石,是生命留给时间的签名。深时不语,万物留痕。”这是芜湖市博物馆正在展出的恐龙特展的主题语。很多游客走进恐龙展,最想一睹巨型恐龙的震撼模样,但实际上,恐龙从来不是独立存在的远古巨兽,它们只是地球46亿年漫长深时里,一段绚烂的生命篇章。
在这场由安徽文投数字创意有限公司和芜湖市鸠江文化旅游投资有限公司共同主办的恐龙特展上,不仅能看到36亿年前的岩石,还能看到用一块块化石拼凑出的远古景象。除了恐龙,它能告诉我们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在恐龙展上,中国古生物化石保护基金会科普研学专项基金主任张云鹏带来了化石修复体验研学课,在他的讲解下,那些展览中的化石化身时光记录者,打开了古老的生命之书。
安徽也曾有恐龙漫步
身为安徽人,当然关心咱们家门口有没有恐龙溜达过。答案是:不仅有恐龙,还有比恐龙更早的远古海洋霸主。
展厅里醒目的位置,摆放着一块龟山巢湖鱼龙化石,它不仅是本次特展的“镇馆之宝”,还是一块走向国际的安徽古生物名片。时光回溯至2.48亿年前,二叠纪全球大灭绝过去不久,三叠纪刚刚开始,真正的陆地恐龙还未诞生,如今的巢湖一带,是一片温暖广阔的浅海,巢湖鱼龙便是这片海域的常住居民。它们长约50厘米,身躯呈流线型,在海中以岩缝里的菊石和小型甲壳动物为食。
巢湖鱼龙化石的发现过程十分偶然。1965年,工人们在巢湖城西龟山修路采石作业时,意外发现了一件古生物化石,其保存相对完整,骨骼线条清晰,体态弯曲,栩栩如生。大家将这一发现上报给相关部门,这件罕见的化石后被转交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进行研究。1972年,经杨钟健、董枝明两位古生物专家研究认定,将这件标本命名为“龟山巢湖龙”。
很多人以为巢湖鱼龙是鱼或者海豚,其实它是一类从陆地重返海洋的爬行动物,也是全球已知最古老的鱼龙之一。它的存在直接证明:早在恐龙称霸大陆之前,远古海洋里就已经热闹得很了。
这件标本的背后,是中国几代古生物学家的接力坚守。从中国古脊椎动物学奠基人杨钟健教授、中国恐龙研究先驱董枝明先生,到安徽省地质博物馆、北京大学的科研团队,几代学者扎根巢湖马家山、平顶山野外地层,较完整地重建了早三叠世巢湖动物群的生态面貌,让全世界的目光汇聚到了安徽的远古海洋。
如果说巢湖鱼龙是三叠纪的海洋霸主,那岩寺皖南龙则是纯正的安徽本土恐龙。岩寺皖南龙1968年出土于安徽黄山岩寺镇,1977年由中科院侯连海教授命名,它是中国第一种被确认且国内发现最早、唯一没有异议的肿头龙类恐龙。它生活在约8000万年前的白垩纪晚期,体长不到1米,是中国体型最小的恐龙之一。巨兽横行的时代,小个子怎么活?岩寺皖南龙的选择很硬核——练就一颗“铁头”。它那厚厚的头骨穹顶,最厚的地方可达3厘米。科学家推测,雄性肿头龙可能会像今天的山羊一样,通过头对头的撞击来争夺领地和交配权。
除此之外,安徽还有合肥盆地恐龙蛋与肋骨化石、齐云山恐龙足迹群……这些都在告诉我们,安徽的古生物家底,相当厚实。
恐龙界的“冤假错案”
展馆里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恐龙,叫窃蛋龙。光从名字看,就感觉它是个偷偷摸摸偷蛋的小贼。但张云鹏说,这个名字对窃蛋龙来说,实在太冤枉了。
1923年,美国考察队在戈壁沙漠进行调查,发现一具窃蛋龙化石,它趴在一窝恐龙蛋旁,周围还有原角龙化石。当时学者误认为蛋属于原角龙,窃蛋龙是“偷蛋贼”,因此给它命名为“窃蛋龙”——拉丁文意思就是“偷蛋的贼”。
这一叫,就叫了70年。到了1993年,同一地区又发现了另一具窃蛋龙化石,同样趴在蛋窝上,但这次蛋里已经有了胚胎。研究人员一分析,好家伙,这蛋就是窃蛋龙自己的娃。再结合1990年内蒙古发现的“成体+胚胎+蛋窝”完整孵卵化石,真相大白:窃蛋龙不但不是贼,还是护蛋孵化的好爸妈,而且直到灾难降临的那一刻,它也没有离开自己的孩子。黑锅终于不用背了,但因国际命名法规限制,“窃蛋龙”的名字无法更改,只能继续叫下去了。
我国拥有全球储量最丰富的恐龙蛋和胚胎化石资源,不同恐龙蛋的蛋壳纹理、尺寸、内部结构都不一样。随着研究深入,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谜团被解开——就像我们发现,冰冷的岩石里,原来藏着窃蛋龙父母坚定的爱。
在恐龙界,不仅有窃蛋龙偷蛋这样的“冤假错案”,还有其他一些认知上的误区。
很多人想到翼龙,就会认为它是有翅膀会飞的恐龙。实际上,翼龙虽然会飞,但它既不是恐龙,也不是鸟类的祖先。它比鸟类早数千万年飞上天空,是地球史上第一种掌握动力飞行的脊椎动物。它依靠极度拉长的第四指支撑起一层薄薄的翼膜,独立演化出了完整的飞行能力,这与鸟类用羽毛飞行的方式完全不同。
谈起恐龙,大家第一个念头可能是:它们早就灭绝了。冷知识是,它们就在我们身边。不信你瞧——窗外所有的飞鸟,都是存活至今的恐龙。过去大众普遍认为6600万年前所有恐龙全部灭绝,但现代古生物学研究彻底推翻了这个认知——鸟类就是兽脚类恐龙的直系后代。
中生代的时候,一部分恐龙扎根大地,越长越大,演化成超级巨兽;另一部分则持续改造身体,包括褪去鳞片、演化羽毛、重塑骨骼结构,一步步探索蓝天。侏罗纪晚期小型兽脚恐龙持续改造骨骼、呼吸系统、羽毛结构。比如展馆中的一具赫氏近鸟龙化石,就是迄今世界上发现的最古老的带羽毛恐龙之一。再看另一具白垩纪的孔子鸟化石,已经长出了无齿角质喙,飞行骨骼结构更加成熟。
很多人默认羽毛诞生就是为了飞行,其实完全相反。最早的丝状绒毛,核心作用是保温、求偶展示。经过漫长演化,逐步长出完整羽轴、羽枝,先用于林间攀爬、缓冲滑翔,直到不对称飞羽出现,才真正产生升力,支撑持续的振翅飞行。可以说,一根小小的羽毛,完整记录了陆地生命飞向天空的全部演化密码。
6600万年前的大灭绝,陆地巨型恐龙、翼龙全部消亡,但一些小型带羽毛的鸟类躲过了灾难。它们缩小体型、延续血脉。参观展览中,工作人员再三强调,麻雀、燕子、鸽子不只是恐龙的后代,它们本身就是活着的恐龙,它们的每一次振翅,都是跨越1.6亿年的恐龙血脉延续。
从化石里读一封亿年来信
地球上有无数生物曾经活过,它们死后,遗体或生活痕迹被泥沙掩埋,一部分跟着周围的沉积物一起石化,变成了石头,但原本的形态和结构却保留了下来。这些石化的生物遗体、遗迹,就是我们说的化石。
让我们再来看看展馆中的这些化石:一片羽毛定格演化瞬间,一块骨骼镌刻生存抗争,一枚蛋壳承载繁衍希望。所以化石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地球生态更迭最真实的原始档案,让我们在亿万年之后,还能感受到远古生命的呼吸。
既然化石这么重要,它们藏在哪儿?我们又怎么在茫茫大地中找到它们呢?从事古生物化石保护与修复工作20多年的张云鹏,讲起了找化石的门道。
地球经历了数亿年演变,各种古生物化石广泛存在地层中,但这并不表示随便在地上挖个坑就能挖到化石。想找到化石,首先得找“露头”——就是岩石、矿脉露出地面的部分。找到“露头”,还得确定岩质。自然界里的岩石分三大类:岩浆岩、沉积岩和变质岩。绝大多数古生物化石都保存在沉积岩里。在野外找化石,时机也很关键。大雨、暴风过后,雨水会把表层的土冲刷开,有些化石就会露出真容,这时候去找,事半功倍。
除了等天帮忙,还得靠人跑腿。广泛而艰苦的田野调查,是另一条找化石的路。张云鹏跟着科学家一起做过田野调查,包括深入乡间,问老乡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石头,然后顺着线索去找。有时候还会发现,老乡把挖出来的化石当成普通石头拿去修猪圈、盖房子,甚至拿大块的化石拴猫拴狗。
找化石不光要有耐心,还得特别细心。张云鹏指着展览墙上的一块化石说:“你看,这里有一块鱼的尾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岩石一角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凸起。这种微妙的异常,普通人扫一眼就过去了,但在专业人士眼里,那就是信号灯亮了。在野外遇到这种情况,科研人员就会顺着这一小块尾鳍,去寻找臀鳍、腹鳍,进而确定整条鱼的方向。很多时候,岩石里的化石不会直接露出来,对于被围岩蒙住的,就需要科研人员凭经验大胆怀疑、科学预判。张云鹏说,他干这行二十多年,最享受的就是那种“猜对了”的时刻——明明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你却知道里面藏着一条鱼、一只恐龙,甚至一个消失的世界。
每一块化石,都是一封来自远古的信,这是科普工作者最想传递的声音。只是寄信的人早已不在了,收信的人还在路上。我们这些活在今天的人,偶尔蹲下来翻一翻脚下的石头,说不定就能读到一封穿越几亿年的信。信上说:嘿,别以为你们是地球上唯一的主角。在我们那个年代,世界也热闹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