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求平
多少年来,门前的小河一直默默地流淌着,带走了乡亲们岁月的记忆,也留下了两岸百姓的欢声笑语。
夏日,河水上涨,大人们需要防汛,并不开心,可小孩子却欢呼雀跃,白天泡在水中,像鱼儿一样翻腾,一洗就是大半天,家长呼喊不上岸。晚饭过后,节目就更丰富了,孩子们不约而同地走向河堤。月光下,三三两两,男男女女,乘凉聊天唱歌散步,就像逛庙会一样,开始在本村晃来晃去,后来有胆大的竟然跑到邻村甚至到河对岸去折腾,岁数大的青年们已经是醉翁之意心有所想了,好几对就这样喜结良缘。河水清亮,月光融融,见证着一段段浪漫的农村版的恋爱故事。
也有不爱闲逛的,便去捕虾,找几片土布,最好是白色的,裁成方块,四角穿线用一根半长竹竿挑着,这样虾网就做好了,形似春天放飞的纸鹞,往往一做就是很多张,芝麻炒米面作诱饵。提着马灯,来到河边,每隔三五步插一支虾网,下网时别忘了放一块断砖或碎瓦,便于沉底,那河虾特别多,站在水中它就咬你腿,轮番起网,一晚能捕数斤,虾白如雪,晶莹通透,味道鲜美,价钱也不低,我记得当时是三四角钱一斤。小的就留着自家吃,吃不掉就晒干了,等到了冬天就是大人下酒的好菜。
终于,七月初的雨季来了,昼夜下个不停,家中泥巴墙角湿漉漉的,长了一层毛,河水越涨越高,水流湍急,站在河堤上都能够洗脚了。大人们在公社的组织下早防汛了,来往的船只在河里行驶的速度过快是要被训斥的,怕浪大影响河堤的安危。小孩子把树枝插入水中,天天测量河水的升降,并把结果告知大人,密切关注着水情,其实大人早有自己的测量标志,他们没日没夜地外出防汛,却把焦急深藏心底。
老天不会因为百姓的担忧就停下它肆虐的节奏,雨一直在下,河水继续上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防汛民工们夜以继日地干活,一条子堤在河堤上垒起,约有半人高,后面打着撑子。粗大的木桩正好堵住了河堤上人家的大门,进出很不方便,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忧心忡忡地盯着河水。
河堤上搭满了帐篷,一个挨着一个,那是圩心低洼处的人家。田野里早已一浪白,老屋也淹了,只好搬到河堤上临时将就一下。1983年的江北农村,当时还很清贫,家家户户也没什么家具,一个帐篷里支两张破床就是全部的家当。这时有谁在河堤上闲逛瞎唱是要挨骂的,巡逻更加紧了,公社干部半夜来查岗,手中都拿着棍棒,其实谁也睡不着,民工们累了就在屋檐下靠一会儿,饿了吃点干粮,坚守着岗位,护卫着家园。
阳光终于露出久违的笑脸,雨终于停了,但云层依然很厚,天阴阴的,好像余怒未消的样子。可防汛依然在继续,干部半夜依然进村查岗。
河水在下落,一寸两寸,田里的稻子也露头了,喜讯频传,大人们的眉头开始舒展了,空河堤上有人散步了,人们看到了希望。过了一段时间,老人孩子从山里陆续被接回,空河堤上的帐篷也拆掉了。后来也下了几场雨,大家却不像先前那样紧张了。
空河堤上又传来嘹亮的歌声,月光依然美丽,只是天气开始转凉了。
汛期筑起的土埂在冬修时被加宽了,人们心里更踏实了。
岁月奔流向前,河水岁岁东流。那些夏夜的欢笑、 洪灾里的守望、邻里同心的温情,都被小河妥帖珍藏,也落在时光的记忆里,温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