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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棉弦轻响,牵起旧时暖

日期: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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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施仕清

七月的风裹着晒透的阳光漫过心头,蝉鸣在浓荫里此起彼伏,像首不知疲倦的老歌,唱尽夏日的热烈与绵长。我站在老家向阳的墙前,望着那副挂了许久的弹花弓忽然懂了:时光清浅,唯独父亲弹棉花的那缕烟火气,最能熨帖我在外奔波多年的灵魂。

这次回老家收拾旧物,我在偏房杂物堆里一眼撞见了它,旁边靠着磨得发亮的实木压棉盘。老杉木弓身的握处,被几十年的掌温盘出琥珀色包浆,后来换过好几次牛筋弦,唯独弦身上沾着几星没掸净的旧棉絮,像几瓣嵌在时光里的软雪。指尖刚触到那道溜光的凹槽,被日常琐事盖住的记忆瞬间涌上来,我直直撞进了父亲守着小作坊弹棉花的滚烫岁月。日子走得太快,像一本不断塞进新照片的旧相册,许多细碎小事我原以为早就在时光里发旧褪色,可父亲靠一把弓、一双手,在清苦里把全家日子撑得暖乎乎的时光,早已刻进我骨血。

小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几张小嘴等着吃饭,几身旧衣等着添棉。爸爸像巍峨的高山,稳稳矗立,用坚实的脊梁扛起家庭的重担,为我们遮风挡雨;爸爸像明亮的航标,静静闪耀,在迷茫时刻指引方向,让我不致迷失;爸爸像坚固的城墙,牢牢守护,给我们无畏的勇气抵御生活的风雨,把满满的安全感填进这清贫的小家里。天不亮他就摸起弹花弓——全村人还裹在被窝里做梦,十来平米的小作坊早已飘起细白棉絮,弓弦“嘭嘭当当”的轻响,裹着一屋子暖融融的希望,一下下弹进每床新棉里。

旁人总说弹棉花不过拿木槌敲敲弓弦,哪有什么难的,只有从小蹲在作坊门槛边的我知道,这门手艺半分糊弄不得:从筛净棉籽,到把板结旧棉弹成蓬松的云絮,再到牵纱铺出棉被骨架,最后用磨盘反复压实定型,十几道工序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藏着手艺人磨了十几年的心血。整段活计里最像诗的,永远是弹棉花那一环。父亲攥着磨亮的梨木槌,一下下敲在紧绷的牛筋弦上,“嘭——嘭——当——当”的声响沉实有节奏,细白棉絮跟着弦声轻轻飘起,在昏黄灯光下像落了场慢悠悠的软雪。

最妙的是牵纱抛经纬,那是两个手艺人无声的默契之舞,和父亲搭伙的不是旁人,正是我母亲。两人面对面站定,各攥一根穿了白纱的长竹竿,手腕轻轻一抬,带纱的竿头稳稳抛到对面,对方指尖轻捻,纱线就整整齐齐落在蓬松棉絮上。一来一往间,白纱横竖交错,匀匀整整的棉被骨架悄悄在手下生成,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做了十几年夫妻的两个人,心意早通得明明白白。最后一道压棉工序,全靠力气和耐心。父亲扶着锅盖似的老磨盘,顺着棉被边慢慢转圈碾,一圈又一圈,把松蓬蓬的棉絮和经纬纱紧紧压成一体。我十来岁总爱凑过去凑热闹,踮着脚扶着压棉盘边跟着转,小手用不上什么力气,却总把父亲逗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磨盘碾过棉絮的声响都轻了几分。直到整床棉被被碾得平整瓷实,往后盖十年八年也不会结板成块,父亲才肯歇手。每一圈碾痕都是手艺人盖的“品质章”,不图别的,就图乡亲们把被子抱回家,盖在身上暖得踏实——那间十来平方米的小作坊,从来不只做新棉被,每到入秋换季,乡亲们抱着盖了好几年的旧棉絮找上门,父亲把板结发硬的旧棉重新弹松弹软,添上几两当年的新棉,重新牵纱碾实,一床盖了五六年的老棉被,转眼变回软乎乎的新模样,把一家人攒了好几年的旧暖,又续上三五年新温。

遇上谁家嫁女儿,提前半个月来订新被,父亲会特意在白纱里掺几根红头绳,在被心拼出周正的红双喜,纱线走得格外仔细,把娘家人半辈子的体面和祝福,全缝进陪嫁棉被里。我从小就爱舞枪弄棒,缠着村里长辈要学武术,那年终于得以前往千里之外的少林寺习武,出发前父亲挑了八斤最蓬松的新棉,牵纱时混进红头绳,在棉被正中间拼出个亮堂堂的“武”字。那床被他亲手碾了三遍的棉被,后来跟着我从老家小作坊到嵩山脚下的武校,每个冬夜盖在身上,隔着厚厚的棉絮,我都能摸到老磨盘压过的温度,听见弓弦轻轻的嘭嘭声。原来攥着弹花弓的手艺人,从来不是简单的工匠,他们握着木槌敲弓弦的样子,像握着一把最朴素的琴,弹出来的不是阳春白雪,是风里飘着棉絮的劳动歌,是把清苦日子慢慢弹软、弹暖的生活歌。

弓弦的声响追不上时代的车轮,慢悠悠的旧时光终究还是被快节奏的日子推着往前走了。

如今市面上的棉被早就换成了机械加工,太空被、鹅绒被、蚕丝被各式各样,手工弹的棉被反倒成了少见的稀罕物。父亲也已经年过八旬,当年在作坊里常年吸进棉絮和浮尘,肺部落下了病根,曾经能稳稳扶着几十斤磨盘转一下午的硬朗身子,如今早已经力不从心。我把这副擦干净的弹花弓挂在老家向阳的白墙上。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蹭过弓弦,像有人隔空敲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嗡鸣。夕光落在弓身上,泛着软融融的暖光。他总爱慢慢挪到墙跟前,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磨了几十年的握痕,笑着说这辈子靠它给全村人暖了被窝,自己一点都不亏。

这副弓早就不再用来弹棉絮,可它挂在墙上的每一个日子,都替我记着那些慢得能攥住温度的旧时光。父亲敲在弓弦上的每一下力气,老磨盘碾过棉被的每一圈痕迹,母亲抛纱时扬起的手腕弧度,还有乡亲们接过新棉被时眼里亮起来的笑意,从来都没随岁月淡去。它哪里只是尘封的老物件,是我钉在墙上的旧时光,是揣在怀里一辈子都散不去的暖。

岁月把琐碎酿成诗意,把平淡过成清欢,在烟火里安身,在清宁中修心。这把老弓没装下多么厚重的历史,却装下了我们一家人的温饱、少年时的武梦,装下了全村人一冬又一冬的踏实暖意。